秦彥之啞聲追問：“沈大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寧寧已經離世一年多了，怎麼會暗中護著我？”
沈泠姒沒有正面作答，轉而沉聲發問：“先說說，我留在禮盒裡的符咒，為什麼會憑空自燃？”
秦彥之喉結重重滾動，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慢慢回溯起整件怪事的完整經過。
自打菱花渡酒店驚魂夜過後，姜殳便陷入長時間昏睡。他連夜叫來家庭醫生問診，全套體檢做完各項指標全無異常，醫生只判定是受驚引發應激性嗜睡，休養幾日便能甦醒。秦彥之始終心緒難安，隔天又專程請來秦家老爺子相識多年的老牌中醫上門把脈。老中醫診脈許久，斷定她神魂散亂不安，臨走配了幾包安神茶飲，囑咐煎煮飲用調理心神。
“這款安神茶我小時候受驚也喝過，靜心效果一直很好。那天我看著傭人煮好，親手端著走上二樓，剛到臥室門口，就看見她醒了。”講到此處，秦彥之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語氣浸滿寒意，“她孤零零坐在床沿，雙眼空洞直勾勾盯住房門，我剛踏進屋子，她機械開口問我：‘你看我的臉，還行嗎？’”
“我只當她昏睡太久氣色憔悴，隨口寬慰她好好休養很快就能恢復，可她分毫沒接話，一字不差把問題重複了一遍。語調平直僵硬，完全沒有活人該有的情緒起伏，像被髮條操控的人偶。”
一旁旁聽的沈焰下意識搓了搓胳膊，後背泛起涼意：“光聽描述就夠滲人的。”
沈鋒皺緊眉頭理性揣測：“會不會是頭部受創傷到腦子了？”
沈泠姒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接話，姜殳的爽靈早已被她剝離，在外人視角里，狀態的確等同於神志受損。
秦彥之繼續往下敘述：“我察覺狀態反常，上前兩步想扶她躺下歇息，指尖剛碰到她肩膀，就被一股怪力狠狠甩開。”他隱去了對方力氣大得險些將他掀翻的細節，只接著描述後續畫面。姜殳赤腳踩過地板快步走到梳妝檯底層，摸出一枚陌生鑰匙，開啟一隻從未見過的上鎖漆木盒，挖出一團灰白色膏體對著鏡面均勻抹在臉頰。
外觀上沒有明顯變化，可秦彥之卻莫名感受到一股刻意營造的勾人魅惑，和往日不受自控的沉淪不同，此刻只覺得處處違和。他轉身去拿水杯時不慎碰落桌邊的藏紅花禮盒，沉悶落地聲驟然打斷了姜殳的動作。盒蓋彈開，暗紅藏紅花散落滿地，那張黃符靜靜躺在花蕊之間。他鬼使神差彎腰拾起符咒，姜殳已然僵硬邁步逼近，指尖相觸的瞬間異變爆發。
姜殳像觸碰滾燙烙鐵般厲聲尖叫，身體劇烈後仰，眼珠翻得只剩眼白，十指蜷縮成雞爪模樣痙攣喘息，喉嚨不斷髮出咯咯異響；秦彥之掌心同時傳來灼燒感，低頭就看見黃符憑空燒掉一角，焦黑碎屑簌簌掉落。“我慌得以為她突發急症，連忙上前攙扶，她直接軟倒暈死過去。情急之下我想起安神茶能壓驚，捏著她下巴灌進去小半碗。”
沈泠姒眉梢微不可察一動，普通安神藥材能安撫常人受驚心神，對養蠱下降頭的邪修而言，藥性會強行催動體內陰邪躁動，姜殳看似甦醒，實則是蠱物被藥性刺激作亂。
“我喂完茶轉身準備呼叫醫生，身後重物墜地的巨響突然炸開。”秦彥之臉色慘白，“回頭就見她從床上抽搐摔落，趴在地面不停嘔吐，吐出來的根本不是食物，是瀝青般濃稠的黑黏液，混雜一縷縷灰黑細絲，像亂髮又像蟲須，腥臭味刺鼻難耐。”
信奉科學多年的他徹底被擊潰，還沒來得及反應，姜殳猛地彈起身撲向自己，肌膚冰涼刺骨如同冰水浸泡過的蛇，手臂箍緊他脖頸時，皮膚下似有活物緩緩蠕動。她貼著耳畔機械低語：“老公，我們永遠在一起。”窒息感席捲而來，瀕死之際對方力道忽然鬆懈，他拼盡全力掙脫，抓起床頭櫃殘留的半張符咒奪門而出，反鎖房門、遣散家中傭人，驅車直奔沈家求助。
聽完漫長敘述，沈泠姒推開車門望向昏暗別墅：“進去看看。”
一行人很快抵達正門，秦彥之推門而入，客廳僅亮一盞落地燈，昏光勉強照亮玄關，走廊與二樓臥室盡數淹沒在濃黑陰影裡。沈焰膽子偏大，寸步不離貼在沈泠姒身側等著看事態發展，不料沈鋒大步超前，越過眾人第一個踏入屋內，挺拔背影滿是“破除封建迷信”的篤定架勢。
沈泠姒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不語，沈焰伸手拍了拍兄長肩膀戲謔打趣：“大哥等會害怕了儘管抱我，不用客氣。”
沈鋒腳步一頓，心底依舊篤定秦彥之是壓力過大腦補誇張情節，甚至暗自打算事後引薦頂尖精神科醫師，轉頭認真叮囑：“你單獨把她鎖在二樓不妥，按你描述的狀態，她抽搐嘔吐隨時會暈倒出事……”
話語驟然卡在喉間。樓梯中段的陰影裡，一道人影靜靜佇立，姜殳身著米白睡裙，幽幽抬眼盯住來客。毫無防備的沈鋒驚得後退半步，後背重重撞上沈焰，惹來弟弟一聲悶笑。
隔著幾級臺階，沈泠姒眉頭輕蹙，此前在鏡中剝離爽靈時只察覺陰氣偏重，此刻開啟玄瞳細看，對方體內盤踞著一種介於蠱蟲與異物之間的活體邪物。她在心底輕聲喚道：“小九，能辨出這是什麼東西嗎？”
灰布袋裡探出毛茸茸的刺蝟腦袋，小九圓黑眼珠緊盯幾秒，沮喪地用小爪子撓頭：“泠姒，我好像有點沒用，之前沈綰身上的異樣我看不破，這次也認不出！”小傢伙懊惱地搓了搓臉蛋，身為靈寵不能識別邪物實在失職。
沈泠姒手腕輕翻，三枚小九自然脫落的背毛化作細針隔空射出，精準命中姜殳三處穴位，自帶至清正氣的靈刺專克陰邪。姜殳呆立原地無從躲閃，受刺後痛呼一聲脫力跌坐地面。
沈鋒下意識厲聲質問：“你做什麼？平白傷人不妥當！”下意識認定妹妹行事莽撞觸犯邊界，沈焰立刻拽住他胳膊阻攔：“大哥別衝動，先別添亂。”
爭執間，沈鋒親眼看見針刺位置緩緩滲出青黑汙血，瞳孔猛地放大。沈泠姒望著傷口特徵開口：“小九，這處淤青創口，和你之前扎傷沈綰的痕跡高度重合吧？”小九連忙點頭確認。
話音未落，姜殳全身劇烈抽搐，像離水的魚不住扭動，暗紅絲狀異物順著青黑傷口緩緩蠕動鑽出，在半空緩慢搖擺，模樣詭異反胃。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沈鋒語氣發顫，堅守多年的科學認知飛速崩塌。
一旁同行的沈婉卿、沈焰雖早見識過沈泠姒的玄術手段，也被眼前景象驚得倒吸涼氣，秦彥之僵在原地，呼吸停滯，死死盯著地上不斷異動的姜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