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何時站在這裡的？”
黛玉抬起頭，目光落在藥役鼓起的袖口上，臉上仍留著孩子尋物時的茫然：“才來呀，我要找母親煎藥的小爐子，你藏的是蜜餞嗎？”
藥役忙把胳膊背到身後：“不是蜜餞，藥房裡哪會有那等東西，姑娘快回內院吧，這裡煙火重，燻壞了衣裳，小的擔待不起。”
“可我聞見甜味了。”黛玉向前走了一步，又在離他兩臂遠的地方停下：“母親的藥總苦，我想看看能不能添一點，你給我瞧瞧好不好？”
“藥怎麼能給姑娘玩。”藥役側過身，想從柴垛旁繞開：“小的還得搬藥材，若誤了時辰，胡先生要責罰的。”
黛玉沒有伸手攔他，只朝迴廊另一頭喚道：“紫鵑姐姐，我在這裡，帶一碟松子糖來，我想請這位小哥嚐嚐。”
紫鵑原在月洞門外等候，聽見召喚快步進來，見藥役一隻手始終護著袖口，便走到黛玉身側：“姑娘怎麼跑到藥房來了，老爺還等著問煎藥的規矩呢。”
藥役聽見老爺二字，鞋尖轉向門口：“既然老爺要問，小的先把藥材送進去，再過去回話。”
“父親問的正是母親用藥，你帶著藥材去更方便。”黛玉看向他的袖子，仍用孩子討食的口吻說道：“若那紙包真是蜜餞，你可不能藏著獨吃。”
藥役額角冒出汗來，勉強答道：“姑娘說笑了，那是胡先生留下的藥粉，尋常安神用的，髒得很，碰不得。”
“既是給母親用的，我更該看看。”黛玉拉了拉紫鵑的衣袖：“姐姐去告訴父親，就說胡先生留下了一包安神藥，請他來定什麼時候煎。”
紫鵑聽懂她的意思，轉頭吩咐廊下婆子往前院傳話，自己仍守在姑娘身邊：“藥爐還沒生火，你也不必忙，等老爺來了再煎。”
藥役見通往院門的路被兩人佔住，便往藥爐旁挪去：“安神藥怕受潮，小的先放進罐裡，老爺來了再取也是一樣。”
“先別放。”黛玉指向爐邊積著水漬的木案：“方才你還說碰不得，若沾了案上的水，母親喝壞了算誰的？”
藥役被問得答不上來，手臂貼在腰側，袖中的紙包隨動作露出一角，邊緣沾著淺黃藥末。
紫鵑看清以後，往黛玉身前側了側：“你方才還說要搬藥材，這會兒又急著藏進罐裡，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奴才只是聽胡先生吩咐做事。”藥役舔過乾裂的嘴唇，話音漸亂：“這藥常用，以往也添過，太太都喝了，今日怎麼偏要問？”
黛玉聽見以往也添過，便順勢追問：“以往添過多少次，每次都沒有寫進方子嗎？”
“姑娘聽錯了，小的沒說以往。”藥役伸手按緊紙包，轉身便要往藥房裡面走：“胡先生才是大夫，奴才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便等能說清楚的人來。”林如海從月洞門外走入，身後跟著周謹與兩名家僕：“把袖中的東西取出來，放到案上。”
藥役膝蓋一軟，當即跪在溼磚上：“老爺明鑑，這是胡先生臨時添的寧神散，奴才不敢私藏，更不敢害太太。”
“既是正經用藥，為何不放進藥盤，偏藏在袖中？”林如海沒有叫人拖他，只站在臺階下等他自己取出。
“胡先生說這藥怕走味，要單獨收著。”藥役將手伸入袖中，卻沒有立刻拿出來：“醫家加減方子常有秘法，奴才不敢隨意示人。”
林如海看向周謹：“林府出銀買藥，藥要送進我夫人口中，竟還有主家不能看的秘法？”
周謹上前一步，朝藥役伸出手：“你自己交出來，封存時便記你主動呈交，若還遮掩，只能叫人搜身。”
藥役的肩膀垮了下去，慢慢取出那隻紙包，放到木案中央：“老爺，小的只管燒火煎藥，當真不知這裡頭是什麼。”
黛玉望著紙包上的摺痕，問道：“你既不知是什麼，方才為何一口說是寧神散，又說以往也添過？”
藥役喉間發乾，目光在林如海與黛玉之間來回游移：“是胡先生這樣告訴奴才的，以往那句，是奴才說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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