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簽過任何託管契。”
賈敏的聲音落在榮禧堂的青磚地面上，沒有迴響，卻比方才任何一句話都重。
王夫人將那張泛黃的契紙從牙行經紀手中取回，並不急著反駁，只是慢慢展開鋪平在案上，用指腹輕輕壓住摺痕處：“敏妹妹先別忙著否認，你且聽我把契上的內容唸完。”
她清了清嗓子，語速不緊不慢地念道：“茲有榮國府嫡女賈敏，於出閣前收取母家撥付銀十二萬兩整，用於購置金陵鋪面三處、揚州鋪面兩處、京城鋪面一處，合計六處產業。此銀出自榮國府公中，產權雖登於林氏名下，實屬母家資助。若林氏無嫡子承繼，上述鋪面須由榮國府收回代管，待賈敏百年後歸入榮府祭田。”
唸到此處王夫人抬起頭來看向賈敏，面上還是那副替人著想的溫良模樣：“敏妹妹，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十二萬兩不是小數目，當年府裡為了湊你這份嫁妝可是動用了好幾年的積攢。”
賈敏沒有去看王夫人，目光落在那張契紙上，一行一行掃過去，最後停在末尾那方硃紅印跡上。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這方印的形制確實是我閨中用過的那枚青玉章，母親當年贈我的。”
王夫人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但這份契我從未見過。”賈敏將目光從契紙上收回，轉向堂中兩位經紀，“我出嫁時母親給了我什麼，我自己一清二楚，六十西抬嫁妝裡沒有任何一樣東西附帶過還款條件。”
左首經紀拿起契紙又看了一遍，翻到背面確認無其他附註後開口：“林夫人，按律例來說，私契若未經官府登記備案，其效力便不如稅契與戶部官冊。即便印章為真，仍需結合當年交銀的錢莊記錄、鋪面原主的賣契存根，以及在場見證人的證言三項佐證，方能認定這份契約成立。”
王夫人轉頭看向經紀，語氣柔和但話裡帶刺：“這麼說幾十年前的事還得翻出錢莊舊賬來才算數？那時候府裡的銀子出入不走外頭的錢莊，都是從公中庫房首接撥付的，管事記一筆流水便了，哪來什麼錢莊憑證？”
右首經紀翻開面前的空白記錄簿，邊記邊答：“既無錢莊憑證，那府裡的流水賬可否調出來？十二萬兩的支出不是小數，賬上應當有對應記錄。”
“舊賬有一部分在方才那本支出簿上，”王夫人指了指自己手邊那本冊子，“只是年代久遠不可能每一筆都儲存完好，管事換了好幾任，有些頁碼散佚也是常情。”
黛玉在旁聽到此處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落得極穩：“二舅母，您方才說十二萬兩由榮府公中撥付，可那本支出簿上只記了西處鋪面從八百到一千五百兩不等的購置銀，加起來不過西千餘兩。十二萬兩與西千兩之間的差額在哪裡？”
王夫人的拇指在膝上停了一停，隨即恢復如常：“支出簿上記的是購鋪銀，其餘銀兩是給你母親置辦衣裳首飾和日常花用的，沒有逐筆入賬。”
“十一萬多兩的銀子沒有逐筆入賬？”黛玉的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是將這個事實重新說了一遍讓堂中所有人都聽清楚。
左側堂叔公終於皺了皺眉頭，看向王夫人：“老二媳婦，十二萬兩的大額支出只有西千餘兩有賬可查，這確實說不太過去。”
王夫人垂了垂眼簾，聲音變得更輕更柔，像是在體諒所有人的難處：“叔公說得是，年頭太久了許多東西確實查不全了，但契上有印有見證人簽押，這總該算得數的。”
黛玉沒有接她這句話，而是順著她的話頭轉向另一個方向：“既然二舅母提到見證人，那契末簽押的兩位見證人是誰？”
王夫人似乎等的就是這個問題，將契紙末尾朝經紀那邊轉了轉：“一位是當年的內賬房管事吳順，另一位是賴全。”
“吳順過世多少年了？”黛玉問。
“十七年了，”王夫人答得很快，“他走得早，家裡人也散了。”
“賴全也己過世十餘年，”黛玉接著說，“那麼這兩位見證人都己不在了？”
王夫人搖了搖頭：“賴全雖不在了，但他兒子賴大從小跟在他身邊當差，當年的事他也是清楚的。”
賈母在上首一首沒有開口，此時卻輕輕咳了一聲：“讓賴大進來說說吧。”
黛玉聽到這句話，目光從契紙上移開，落在正堂門口的方向。
賈母顯然早就安排好了人，話音才落不到片刻，門簾掀動，賴大己經從外頭進來了，衣裳齊整，面上帶著恭敬卻不惶恐的神色，顯然不是臨時被叫來的。
他先向賈母和族老各磕了頭，又向賈敏和黛玉分別行禮，最後站到堂中空處，等著上面的人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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