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寧榮街的石板路駛出半條巷子，賈敏才將那張薄箋從黛玉手中接過去看了一眼，看完之後摺好還給她，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公公比你舅母快了多少？”
“魏衡調檔的日子是五天前，王夫人今天才把話撂出來。”黛玉將箋紙收進袖中，靠著車壁偏頭看母親的側臉，“母親，她那句話你別放在心上。”
賈敏輕輕笑了一聲，伸手理了理女兒鬢邊被風吹散的碎髮：“我像是會被她嚇住的人麼？只是在想另一件事——你外祖母方才讓我拿藥鋪舊賬給她看，到底是真心要查當年的事，還是想替王氏找一條退路。”
黛玉想了想才答：“兩樣都有，但眼下不是緊要的。”
“那什麼是緊要的？”
“邊界。”黛玉坐首了身子，語氣從方才與母親閒話的鬆弛裡收回來，帶上了一層做事的清晰，“今天族老和經紀都在場，產權己經判歸咱們家，可如果只有這一道口頭裁定，日後他們換個由頭又來糾纏，咱們難道每回都要擺開陣仗再來一次？”
賈敏聽出她話裡有話：“你想怎麼辦？”
“我想請陸長史擬一份正式的邊界文書，由官牙用印存檔。”黛玉將今日席間記下的幾條逐一說給母親聽，“林家與賈府仍為姻親，外祖母的壽禮節禮照舊，年節往來照常走禮單，這些都寫進去，不讓外人說咱們刻薄寡情。”
賈敏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但凡涉及林氏產業的轉讓、抵押、代管、借支，以及王府名義的任何請託與擔保，必須由雙方具名成文、經牙行備案方可生效——口頭說的一概不認。”
賈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你父親那邊……”
“我回去先跟父親說，再讓陸長史明日將文書送去牙行，請今天在場的那兩位經紀用印就好。”黛玉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外祖母那裡，我會親自送一份過去，附一封信。”
賈敏轉過頭來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很輕很細的心疼：“你打算在信裡寫什麼？”
黛玉沒有立刻回答，車輪碾過一道門檻時車廂顛了一下，她扶住車壁穩住身子才開口：“就寫——孫女不敢忘外祖母教養之恩，唯林氏家業關乎父母半生心血與弟弟前程，恕孫女不能再以體面二字含糊了事。”
賈敏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而乾燥，沒有再多說什麼。
回到林宅時己過申時，陸沉舟在前廳候著，手邊擺了一摞今日族議的存檔抄本和經紀的用印回執。黛玉沒有急著進內院歇息，先在書房與陸沉舟議定了文書的措辭框架，又讓紫鵑去內院請賈敏過目，自己才換了身衣裳坐車回靖安王府。
進府門時天色己經暗了大半，二門上的燈籠剛點起來不久，廊下值夜的女衛朝她行了禮便退到暗處。黛玉穿過垂花門時遠遠便看見正房的窗紙透著燈光，影子映在窗上，是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頭的輪廓。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蕭珩正在批一份公文，聽見門響抬了下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又低迴去，只說了一句：“吃了沒有？”
“在林宅用了些點心。”黛玉走到他書案對面的圈椅上坐下來，紫鵑跟在後面替她倒了盞溫茶便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筆尖在紙面上行走的細微聲響。
黛玉沒有急著開口，端著茶盞慢慢喝了兩口，等他把那份公文批完放到一邊才說話：“今天贏了。”
蕭珩擱下筆，將公文推到案角去，靠上椅背看著她：“嗯。”
“贏得很徹底——六處鋪面和三處倉房全部判歸林家，假契作廢，擔保無效，庚記的八萬兩銀子由榮府自己去還。”黛玉說這些話時語氣平穩，像在複述一份公文摘要，“外祖母當著族老的面說了“不再議”，經紀蓋了印，明天文書一備案就算徹底了結了。”
蕭珩看她的目光沒有變，沒有追問細節也沒有說什麼恭喜之類的客套話，只是等著她把後半截話說出來。
黛玉將茶盞放在手邊的小几上，雙手交疊在膝上，視線落在他擱筆的位置附近，半晌才接著說：“可我出榮府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敕造榮國府”五個金字，在日頭底下亮得刺眼，我忽然覺得……不像贏了。”
蕭珩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做出在聽的姿態。
“外祖母今天的沉默是真的，她最後那句話——“六處鋪面歸林家”——也是真的。”黛玉的指尖在帕角上摩挲了一下又鬆開，“前世她疼我也是真的，只是那種疼從來不會越過賈府的體面和整個家族的利益。這一世我提前知道了這條線在哪裡，所以我先劃了界，可劃界的時候……”
她頓住了，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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