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城隍廟的早市剛開，此時胡財神的酒攤前就排起了長隊。
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他的腰間掛著一個葫蘆形的酒壺，他正用竹勺往粗瓷碗裡在舀酒。酒是淡粉色的，漂著一層金粉似的光，湊近了聞，有桃花的甜，還有點說不清的暖，像曬過太陽的棉被。
“胡老爹，我再來一碗！”排隊的是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此時他的眼眶紅紅的，“我昨天喝了您的酒，我夢見我媽了，她還像以前那樣，在門口喊我吃飯呢。”
此時胡財神立刻笑著眯起了眼，他又給他舀了半碗：“你少喝點，這酒勁兒大，別耽誤上工。”他看著年輕人喝完酒，腳步輕快地往地鐵站走去，他的心裡頭舒坦了——這金粉桃花酒是他的獨門手藝，那金粉是自己磨的桃花蕊，那酒是用弄堂老桃樹的果子釀的，喝了它能讓人想起點“心裡最軟的事”。
他守這攤子三十年了，在他醒來時他就在城隍廟，他的記憶也是斷的，他只記得自己好像總在釀酒，給誰釀的？想不起來了，他只記得那人愛穿粉裙子，笑起來眼睛像彎月，總搶他的酒葫蘆。
“老人家，生意不錯啊。”
此刻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站在他的攤前，他的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箱子，那箱子上印著一個蛇形標誌。他沒排隊，他直接把箱子放在桌上，“啪”地打開了——那裡面是一臺巴掌大的機器，它的金屬外殼，按鈕閃著綠光，看著像一臺迷你咖啡機。
“這是啥？”胡財神慢慢皺起了自己的眉。
“這是自動釀酒機。
“這是自動釀酒機，”那風衣男輕輕推了推自己的眼鏡，他鏡片反射著早市的光，“你往裡倒點水，按個鍵，十分鐘就能出酒，比您這老法子快多了。您看，這是它昨天釀的，口感和您這桃花酒差不離。”他連忙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小瓶，倒出了一點透明液體，那酒香瞬間散開了，確實和胡財神的酒有幾分像，卻少了那一層暖融融的粉光。
此時胡財神捏著酒葫蘆的手緊了緊：“酒不是這麼釀的。”他立刻掀開了自己身後的陶缸，裡面沉著整朵的桃花，花瓣泡得發脹，那缸壁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它得等桃花落了瓣，得看月亮圓不圓，還得……心裡想著點啥，釀出來的酒才有魂。”
那風衣男立刻笑了笑，他把機器往他面前輕輕推了推：“老人家，時代變了。您這酒一天能釀幾壇？這機器一小時它能出二十瓶，超市、酒吧都搶著要。您把方子賣我，我再送您十臺這機器，保準你比現在賺得多。”
此時胡財神的目光慢慢落在那機器的按鈕上，它的綠光閃得刺眼，像極了夜裡巷口那幾個西裝男袖口的紅光。他突然想起了在三十年前，自己好像也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一個更大的鐵盒子，擺在雪地裡，轟隆作響，把整棵老桃樹都連根刨了，那樹坑邊還留著一攤沒化的血，紅得像他釀壞的第一罈酒。
“我這酒，不賣。”胡財神立刻蓋上了陶缸，他的竹勺往缸沿上一敲，“要喝就排隊，不喝就走人。”
此刻那風衣男臉上的笑淡了：“老人家，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您這攤子佔的地，早就被我們公司買了，你今天要麼收機器，要麼……”他指了指遠處的拆遷隊，“他們可等著拆您這棚子呢。”
胡財神抬頭看了看天，那日頭剛冒尖，它把桃花瓣上的露水曬得發亮。他突然舀起了一勺酒，往機器上潑去——那淡粉色的酒液在碰到金屬外殼時，“滋啦”冒起了白煙，那機器的綠光瞬間亂閃，像一隻被燙到的蟲子。
“你！”風衣男立刻急了，他伸手就要抓胡財神的胳膊。
可他的手剛伸過來，就被什麼給東西絆了一下，他“撲通”摔在地上。他連忙低頭一看，是串掉在地上的星貝鏈——莉亞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攤後，此時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個剛買的肉包子，她的嘴裡塞得鼓鼓囊囊。
“對、對不起啊胡老爹，我手滑……”此時莉亞含糊不清地說道，她的腳卻悄悄把星貝鏈往胡財神那邊踢了踢。那貝殼碎片在陽光下泛著光，映得胡財神缸裡的桃花酒也亮了幾分，那些泡在酒裡的花瓣，像突然活了過來，輕輕晃了晃。
那風衣男慢慢爬了起來，他瞪著莉亞：“又是你這丫頭！你昨天壞了我的好事還不夠？”他立刻摸出了一個對講機，“喂，拆遷隊快過來，把這攤子掀了！”
“誰敢！”
一聲斷喝立刻從巷口傳來，此刻凌辰揹著工具箱站在那裡，他的手裡還捏著一塊斷劍碎片，那碎片在晨光裡閃著冷光。他身後跟著張阿姨、王師傅，還有七八個街坊，他們手裡拿著掃帚、鐵鏟，把小小的酒攤圍了起來。
“胡老爹的酒攤，是我們弄堂的念想，誰也別想動！”此時張阿姨把手裡的醃菜罈子往地上一頓，“要拆先拆我這老婆子！”
那風衣男看著這陣仗，他突然臉色發白，他對講機裡喊了半天，拆遷隊也沒敢過來——誰也不想跟一群拎著傢伙的老街坊硬碰硬。他狠狠瞪了凌辰和莉亞一眼，拎起箱子灰溜溜地走了，走前他還撂下一句“你們等著”。
人散了，莉亞把星貝鏈慢慢撿了起來，她輕輕拍了拍上面的土：“胡老爹，您這酒真厲害，它還能燙壞機器。”
此時胡財神笑了，他往她碗裡又添了點酒：“不是酒厲害，是你的念想厲害。”他慢慢看向了凌辰，輕輕舉了舉自己的酒葫蘆，“小凌師傅，剛才謝謝你帶街坊過來。”
凌辰連忙把斷劍碎片揣回了自己的兜裡，他難得有點不好意思：“張阿姨說您這兒有麻煩，我就過來看看。”此時他瞥見了莉亞腕上的星貝鏈，他突然慢慢頓了頓，“你這鏈子……”
“好看吧？我十塊錢買的。”此時莉亞輕輕晃了晃自己的手腕，那貝殼碎片的光和凌辰工具箱裡的碎片隱隱在呼應著，它們就像兩滴落在不同地方的雨，終於在陽光下碰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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