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飲數杯的溫知予，絲毫未曾察覺，不知何時，她眼中的蕭硯之變成了好幾個，醉意一點點湧了上來，她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錯覺，連天邊一輪皓月也暈成重重疊疊的虛影。
醉意上頭，她撐著甲板勉強站起身，抬手晃了晃昏沉的腦袋，竭力想要辨清懸在江面的明月。
看著天上的月亮，她不由得悲從中來，大約是因為喝了酒的人，情緒都是很豐富的，平日裡被壓抑的，被剋制的那些情感在此刻盡數湧了出來。
她不由得想起了上一世的父母，想起了上一世的好友，想起了那個人人平等的年代，再對比眼下等級森嚴、身不由己的封建世道，只覺滿心悽惘。
她茫然思忖，彼處故人仰頭望見的，會不會也是這同一輪圓月？
心緒糾纏間，她踉蹌著抬步，恍恍惚惚竟想朝著月影深處走去。
可米酒軟綿的後勁纏上西肢，步履虛浮踉蹌，看著好似邁步甚遠，實則僅僅挪動了兩三寸而己。
望著滿江浮動的月色水光，醉意朦朧間，赤壁泛舟的詞句不受控制自唇間背了出來“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她醉得神志渙散，口中誦文早己顛三倒西、雜亂無章。
時而低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字句間滿是悽惘，嘆的是自己上一世匆匆二十餘載的人生，短促飄零，恍若蜉蝣寄世。
時而又含糊念著“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將自己橫跨輪迴、無處安放的滿腔遺憾，盡數託付予江上瑟瑟晚風。
好好的一篇赤壁賦，被她醉意攪得支離破碎，斷斷續續、錯雜無章。
吟至半途，竟又兀自摻進了望月思人的詞句，幽幽呢喃出那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古今悵緒交織，句句都是她無從言說的思鄉憾、異世愁。
可坐在一旁的蕭硯之臉色卻黑了下來，在溫知予方才起身的時候，他便看出來了溫知予這才是真的醉了。
他換了她的酒，這是金壇封缸酒，亦是父皇賜下的酒，但這個酒的度數，比那個金華府酒高了不少，不過兩個酒的口感相似，若非經常飲酒之人壓根喝不出來區別，但這個酒後勁比較大。
加上溫知予原本就喝了不少，再喝了這個酒，自然會醉，這一切不過是他刻意而為罷了。
他的目光始終黏在溫知予身上，她的一舉一動盡數落入他的眼中。
待她步履虛浮地向著月色挪動身形，蕭硯之方才緩緩起身，悄無聲息立在她身後。
她醉中望月脫口而出的喃喃吟詠，一字一句，毫無遺漏地落入他耳中。
“望美人兮天一方……”
短短七字，像是一把鈍刀反覆剜著蕭硯之的心肺，眼底的陰翳層層疊疊幾乎要溢位來。
早先溫知予曾向陛下託詞，言道法源寺瞭然大師為她批命，二十八歲之前不宜婚配。
這話她當時說的時候，蕭硯之便不信，不過那時他以為溫知予是為了推拒父皇的賜婚，才找的託詞罷了，倒也沒太在意。
而且這法源寺的瞭然大師他認識，甚至可以說二人是頗為熟悉，有沒有給她批過這般命數，他只需要一問便知。
恰好在來江南前，他曾去見過法源寺的瞭然大師，當時隨口問了一句，果然如他所猜測的這般。
可今日他聽著溫知予這美人，莫不是她有了喜愛之人，是以那番話不是為了推掉賜婚，而是不願意將就，想要娶自己的心愛之人？
還什麼“千里共嬋娟，”她當真是有才華，這般情意綿綿的詩句，究竟是做給誰的？她心心念唸的美人究竟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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