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說什麼出身書香門第，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出自商賈之家呢，一輩子就好像沒見過銀子一般，見錢眼開。
若不是太子看重他擅長聚斂財貨，可替自己從中漁利，多方為之遮掩迴護，他背地裡那些腌臢勾當，只怕早己傳到陛下耳中，難逃問罪了。
能讓溫仲謙這樣的偽君子都看不過去人，也可知其秉性，她心中雖不屑至極，但面上沒露，只淡淡道“勞大人掛懷，家父身體尚算康健，只是朝中公務繁雜，終日不免勞碌。”
此話一齣，堂中大半官員神色皆微微一動。漕運總督乃是朝中三品封疆大吏，方才己然放低身段有意籠絡。
縱使溫知予出身名門，背後有尚書父親作為靠山，可當眾這般駁了總督的情面，在眾人眼中，未免恃家世而逞意氣，太過張揚。
這一聲“大人”，明為守禮，實則悄然劃開界限，徹底回絕了梁承宗想要攀扯的世交情分。
梁承宗聽在耳中，胸中登時湧上幾分慍惱。自己一番屈尊抬舉，對方卻當眾不承這份情面，當真是不識抬舉。
溫仲謙素來八面玲瓏，深諳官場屈伸之道，怎會養出這般冥頑執拗的長子？
想來性情多半承襲自外祖蘇老太爺。
昔年蘇老太爺便是秉性剛首不懂迂迴，屢屢觸忤聖意，最終落得闔族流放的下場，蘇家長子蹉跎多年方得重返京師。
她今日對他這般，來日對天子未嘗不敢如此，怎麼她這是想效仿其外祖，這溫家之子弟莫不是想要做個純臣？來日走蘇家的老路？
想到這，他心中不由得暗暗冷笑，他倒要瞧瞧似她這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又能走多遠，面上的熱情也冷了大半，只神色淡漠道“這些年本官雖遠守江南，卻時常聽聞令尊在朝，素來受人稱道，處事公允，剛正不阿。無緣親見風采，今日得睹小溫大人行事，也算可窺一二。”
說到“剛正不阿”“處事公允”二語，他字音刻意加重幾分。堂內絲竹管絃不知何時悄然歇止，樂聲一寂，滿堂的視線盡數聚攏在二人身上。
他聲調並不高亢，卻分寸拿捏得極好，字字清清楚楚，足以傳遍整座廳堂。
稍作停頓，他又緩緩續道“這不由得讓本官想起，昔年本官尚在京都時為官時，恰逢蘇老太爺觸忤聖顏，陛下降旨將蘇府闔族流放，那時本官與令尊私交頗為不錯，私下曾問過溫尚書，為何不為岳家求情，令尊答曰‘石碏，純臣也，惡州籲而厚與焉。大義滅親，其是之謂乎‘。”
他說的這句話是出自《左傳》的一個典故，衛國大夫石碏，兒子石厚夥同公子州籲弒君篡位，禍亂國家。哪怕石厚是自己的骨肉，石碏依舊設計把親生兒子處死，以國法為重，不徇父子私情。
溫仲謙當時說這句話的意思，便是國法為重，私情在後。滿堂官員雖飽讀儒書，滿口忠君大義，可真要做到為家國捨棄骨肉親情的，終究寥寥無幾。
而且當年溫家和蘇家之事，在座的官員中知情者也不在少數，溫仲謙若不是有岳家的扶持，焉能走到如今的地位，他這話說的是冠冕堂皇。
可他心中是如何想的，誰不知情呢？
不過是趨利避害罷了，畢竟溫蘇兩家終究只是姻親，倘若貿然為蘇家開脫求情，反倒會禍及自身，斷送大好前程。
如今梁承宗把舊事擺上檯面，看似是在誇讚溫仲謙大義，可在座之人哪個聽不出其弦外之音。
不過是在借這樁事嘲諷溫家忘恩負義，溫知予肖似其父，也在嘲諷她，亦是這般忘恩負義之人。
一時間，眾人落在其身上的目光難免多了幾分審視。
而梁承宗看著眾人這番態度，當即滿意的勾了勾唇角，乘勝追擊道“當年本官便覺得溫大人是少有的通透之人，深諳趨避取捨之道。如今見到小溫大人，方知將門有將，相門有相，家風相傳，果然不假。”
眾人自然是不敢當面議論的，但落在溫知予身上的目光難免多了幾分鄙夷，幾分審視，幾分厭惡……
溫知予孑然立在堂前，滿堂打量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壓在她的身上，她自巋然不動，恰似一枝寒梅，縱處風雪交加之地，依舊坦然無畏，風骨凜然。
梁承宗只顧著在言語上肆意欺辱溫知予，卻不曾留意到，坐在上首的幾人此刻看著他的目光十分之不滿，蕭硯之看著他宛如一個死人一般，宋臨川看向梁承宗的目光中隱隱帶著幾分殺氣。
而蕭承煜的心思可以說是十分之彆扭。他日日念著要磨平溫知予那身傲骨，想看她褪去一身清高，狼狽低頭，想看素來矜貴自持，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溫知予，能向他折腰乞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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