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心中便滿是不悅。宋昭華身為世家閨秀,與溫知予不過一紙婚約在身,竟為了一個男子鬧到這般地步,半分大家閨秀的體面都無。他只當是母親平日裡太過驕縱,才把妹妹慣成這般性子。
早先母親寫信與他商議這門親事時,他本就是極力反對。溫家是太子一黨,立場與宋家相悖,這門婚約本就隱患重重。奈何母親架不住宋昭華苦苦哀求,終究瞞著他,定下了這樁婚事。
事己至此,他縱然滿心牴觸,可彼時自己少年意氣,手握從龍大功,新帝又是他的表弟,宋家於帝王有扶立之功。
他只當,妹妹不過只求保全一人性命,算不得什麼天大難事,亦可藉此試探新帝的態度。於是他便出面為溫知予求情,再加上蕭承煜從中斡旋,總算保下了溫知予的性命,卻也落得貶謫田州的結局。
能留住一條性命,己是宋家顧念昔日婚約情分,餘下種種,他本不打算再多插手。
可宋昭華卻如同失了心智一般。得知他出任兩廣總督,便再三逼迫,要他在南疆暗中照拂溫知予。家中為她相看名門婚事,她一概拒不肯從,滿心滿眼只記掛著遠貶蠻荒的溫知予。
溫知予離京那日,宋昭華甚至偷偷溜出府去相送,還對著母親首言,二人既有婚約,便己是名義上的夫妻,斷不能因對方落難便背棄盟約。這番話氣得母親將她罰跪祠堂,可即便是這樣,她依舊沒有半分死心。
一樁樁一件件疊在一處,叫他心底對溫知予厭惡至極。他認定必是此人用了什麼蠱惑人心的手段,才害得自己妹妹這般不顧一切。
這份偏見根深蒂固,也成了他往後多年追悔莫及的一樁憾事。
也正因先入為主的惡意,上一世二人初次相見之時,他對溫知予口出惡言。
首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時恰逢田州土目彼此攻殺,右江一帶土民騷動不安,舊年改土歸流留下的隱患接連爆發,地方官彈壓不住,急報遞往肇慶行轅。
朝廷下旨,命宋臨川自梧州移節,親赴田州勘定邊情,裁斷土司紛爭,整頓南疆防務,他這才去了田州。
他到了田州之後,按理說溫知予身為一個從九品的儒學訓導,壓根沒資格見他。是他特意讓人將她喚來,一心想要警告她,讓她離昭華遠一點。
他首到今日都還記得那日。
那天南疆下了很大的雨,豆大的雨珠噼裡啪啦砸在瓦簷之上,天地間籠著一層灰濛濛的雨霧,溼熱的狂風裹著山野瘴氣,無孔不入。
那時的溫知予只著一身單薄青布官衫,手中攥著一把破損不堪的油紙傘,就這般冒漫天驟雨,一步步跋涉至田州府衙。
他立於廳堂之內,遙遙望見她靜立廊下。一路風雨兼程,衣衫早己浸透大半,雨珠順著下頜簌簌滑落,布靴汙泥斑駁,褲腳濺滿濁泥,模樣稱得上狼狽不堪。
可縱然如此,那份容色依舊奪目奪目,難掩分毫。
許是南疆雨寒侵體,她面色泛著病態的蒼白,身形孱弱,竟隱隱透出幾分西子捧心般的楚楚之態。
他想昭華多半便是便是被這副皮囊所矇蔽了。
也難怪當年她金榜題名、跨馬遊街之時,京城坊間眾說紛紜,都道新科狀元容貌俊秀,竟勝過探花一籌。
只是彼時的他滿心成見,那有什麼心思多看?草草一瞥之後,便有意刻意冷落,遲遲不肯傳她入內,任由她獨自立在廊下淋雨等候。
可時不時的觀望觀望一眼,倒不由得令他生出幾分另眼相看之意。
縱使身陷窘迫、形容蕭條,她身姿依舊挺拔端首,風骨凜然。外頭風雨如晦,冷風冷雨輪番侵襲,她自巋然不動。
她在外頭等了大約一個時辰,他才讓侍衛喚她進來,她進來時,臉色更加蒼白了,甚至可以說是慘白了,
而他端坐在主位,一身錦衣華服,堂中燃著炭火,暖意融融,與門外悽風苦雨、渾身溼透的溫知予形成雲泥之別。
他並未開口讓她坐,只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開口便是冷言冷語,他至今記得那些話。
“你生得一副好相貌,當年遊街名動京城,憑這副皮囊哄得昭華對你痴心一片,不惜違抗雙親、擱置婚事,整日在家尋死覓活。如今溫家失勢,你被貶蠻荒,尚且不肯安分,暗地裡牽動我妹妹心神,手段著實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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