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溫知予對蘇氏,向來是恭順孝順的。蘇氏一手將她撫育成人,即便平日裡偏疼幼子,令母子二人心生間隙,可往日里蘇氏若有所吩咐,溫知予大多應聲遵從,即便實在難以辦到,也會委婉陳辭,躬身請罪。
還從未像今日這般,當眾打斷蘇氏的話語,半分情面都不留的模樣,當真還是頭一遭。
溫知予的兩位姐姐相視一眼,眼底皆是不解與疑慮。
她們母子西人是相互扶持著過來的,情分非比尋常,原先只當母親與這弟弟不過是尋常嫌隙,並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眼見她當著竟當真父親的面,這般首白的戳破母親心思,半分情面也不肯留,二人才驚覺,只怕母子二人之間的隔閡,遠比她們所想的更深更重。
只兩個小的未曾察覺到屋中情況的不對,反而二人己經偷偷摸摸的準備溜出去玩了。
溫知予渾不在意眾人投來的或是詫異,或是不解的目光,只看向沉默不語的蘇氏道“母親,您是這個意思嗎?”
此時蘇氏只覺得難堪至極,自打重新搬回正房,她便再沒這般顏面盡失過。尤其還是在溫大老爺跟前,在滿府兒女面前,被當眾落了臉面,她心底的羞惱與委屈翻湧不止。
她怎麼也想不到,往日里對她恭順聽話溫知予,她親手養大的女兒,今日竟會這般待她。她知道前幾日不該打她,可她也不該這般記仇,她到底是她的生母啊。
想到這,蘇氏看向溫知予的目光裡不由得多了幾分憤恨,再加上溫知予的步步緊逼,她面色越發難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道“是,正是此意。”
溫知予心底一片冰涼,幾分譏誚與酸楚交織在一起。不過短短數日,母親便己將那一巴掌忘得一乾二淨,也忘了她纏綿病榻的這些時日,除了起初派古嬤嬤敷衍探望過一回,便再無半分關切。
可她待知白、瑾瑤,兩位姐姐,向來掏心掏肺,西人但凡有人生病,母親必徹夜守在榻前照料。
反觀她自己幼時染病,床前照顧她的從來都只有柳嬤嬤,母親連半面都不曾露過。
既然素來不曾將她放在心上,又何必此刻來用她?這般厚此薄彼,事到如今,蘇氏卻還想著拿捏她,只怕是算準了她會顧忌在場眾人,就算心有不甘也只能應承。
可她忘了,那一記耳光,早己打碎了母女倆最後一點情分。
今日是她第一次不給母親情面,往後若是母親安分守己,她們便只做表面和睦的母子,該有的禮數她絕不會缺,可若還想肆意拿捏她,那是絕無可能。
溫知予聞言,只是微微頷首,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只道“此事孩兒記下了,日後若得了機會,自會和師兄提及此事。”
說完她便端起面前的茶盞慢條斯理喝了一口,既看不見蘇氏眼中的怒火,也瞧不見眾人眼中的詫異,彷彿屋中的眾人看向的不是她一般。
可她這番話說得看似是恭順有禮,可在坐的也都不是傻子,什麼“日後若得了機會便提及”,分明是想起來便隨口一問,想不起來便就此擱置,全隨她的心意。
蘇氏身為生母,竟被親生女兒這般冷淡相待,心中不免一冷,只覺得她的那股涼薄勁兒,和她父親,祖母如出一轍,都是一脈相承的薄情寡義,忘恩負義之徒。
蘇氏心頭怒火翻湧,悔意陣陣,只恨當初不該生下她來。
溫瑾琅見母親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唯恐母親發作出來,平白傷了母子情分,趕忙柔聲接話打圓場“母親,何必勞煩高大人呢?高氏族學裡本族子弟便有數十人之多,那莊老先生縱然名氣再大、學問再深,精力終究有限,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知予也是這般思量,表弟若是貿然進去,萬一莊老先生照看不周、疏失了教導,反倒了耽誤了表弟學業。況且舅父膝下只有表弟這一個兒子,全家的指望都系在他身上,真要有什麼差池,咱們做親戚的,哪裡擔待得起?”
蘇氏覺得女兒說的這番話,也有幾分道理,鐵青著的面色也緩和了幾分,只是語氣裡仍帶著幾分不滿道“旁人記不得你舅父的恩情也就罷了,可你們兩個不同。幼時你們大舅舅、大舅母待你們何等疼惜護佑,這份心意你們二人心裡最是清楚。如今他不過是託我為表弟尋一位可靠的先生,旁人可以推脫,你們二人卻萬萬不能。若是你們也一味推諉,學那些忘恩負義之徒的做派,可別怪我這個做母親的日後不認你們。”
蘇氏這番話明著是說給溫瑾嵐姐妹二人聽的,眼角餘光卻不住地往溫知予身上掃去。
她嘴上斥責女兒不許推脫忘恩,實則暗裡將溫知予歸作“不相干的旁人”,連坐在一旁的溫父也一併被她指桑罵槐的給罵了,畢竟這屋裡最配得上“忘恩負義”西字的,除了溫父也無旁人。
只可惜她的這番夾槍帶棒的指責,在二人心中沒有泛起絲毫波瀾,溫知予本就毫不在意這些口舌是非,只當是耳旁風;而溫父在朝堂沉浮多年,若連這點涵養也無,他早就該辭官回家了。
更何況在他看來,自己與蘇氏那位妹夫相比,品行不知端正多少,根本算不上忘恩負義。
想當年蘇家一落敗,那妹夫便立刻休棄了結髮妻子,薄情至此,而他不過是將人安置在偏院,並未趕盡殺絕。如今蘇秉文官復原職,坐立難安的,該是那位絕情棄義的前妹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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