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自十幾年前,陛下便己在暗中為肅王鋪路。世人皆以為當年將肅王遣往北疆,是厭棄疏遠,殊不知北疆乃是霍家世代經營之地。
霍家當年慘遭抄家滅族,並非聖意,而是遭人構陷。先皇后薨逝時曾留下血書,陛下本不願對霍家下手,奈何當時罪證確鑿,難以翻案。
加之懷王夫婦雙雙殞命北疆,太后震怒,更加容不下霍家,這一族才不得不除。可以霍家為首的北疆兵權,必須有人接手,這個人選,便只能是肅王。
更何況論才略手段,肅王本就遠勝太子與寧王,更堪為天下之主。
高禹錫選擇依附肅王,一則是遵陛下暗中示意,二則是親身見識過肅王的魄力與心智,心甘情願為其效命。
而他與溫知予,雖在外只以師兄弟相稱,實則情近師徒,關係絕非外人所能窺知。
他心中清楚,一旦來日肅王登基,整個溫家必遭清算,當年霍家蒙冤被抄,溫知予之父溫仲謙,亦是在朝中推波助瀾之人。
念及多年情分,他想為這個師弟謀一條生路,一來不負當年恩師囑託,二來他也略知溫家內情,對這少年頗有憐惜。他與溫知予年紀相差甚遠,待她向來如同子侄一般,因此更盼著溫知予將來科舉得中後,能不被其父左右,擇選明主。三來此子本就才學卓絕,若入朝堂,必能大有作為,於公於私,他都實在不願眼睜睜看他葬送在朝堂的明爭暗鬥之中,為溫家陪葬。
是以才有了今日他請肅王過府一敘之事,只是這話他不能明說,更不能在肅王面前露半分私情。
朝堂之上,站隊從來關乎生死,一步踏錯,便是滿門傾覆。
他今日藉著文章舉薦,本是投石問路,只想先讓肅王生出幾分惜才之意。可此刻聽肅王這般發問,高禹錫心中一沉,自知今日之舉未免操之過急,反倒叫肅王起了疑心。
他在朝堂沉浮多年,怎會不清楚,眼下的溫知予於肅王而言,尚無半分可用之處。
唯有等他科舉得中,展露才幹,讓肅王真正見識到他的分量,待他有資格踏入這盤棋局之時,才是最好的時機。此事斷不可急於求成,只能沉下心緒,徐徐圖之。
念及此處,高禹錫微微垂首,從容應道“殿下說笑了,臣怎敢擅自與溫尚書提及此事。臣不過是奉師命教導此子學業,那日見她文章寫得極有見地,又恰逢殿下正為北疆水患之事憂心,便斗膽將文章呈了上去。殿下既誇讚了幾句,臣一時心熱,才在殿下面前多言了幾句,並無別的心思。至於今日殿下駕臨賞梅之事,臣自然也不會向她透露半句。殿下放心,今日知曉殿下來過一事,只有臣的心腹,此事絕不會外傳。”
他頓了頓,隨即又找補了一句道“她年紀尚輕,心性未定,若過早沾染這些朝堂紛爭,反倒容易心浮氣躁,於學業仕途皆無益處。”
蕭硯之指尖仍捏著一枚黑子,目光淡淡落於棋盤之上。他素來聰慧,高禹錫這番話說完,先前尚存的幾分疑惑頓時煙消雲散,對方打的什麼算盤,他早己瞭然於心。只是在他看來,以溫仲謙的為人,未必能教得出什麼心繫家國、堪為大用的子弟。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道“高大人一向思慮周全,今日倒是難得這般熱心。”
他抬眸,目光淡淡地看向高禹錫道“奉師命教其學業便罷了,只是你為官多年,豈不知者朝堂謀事,豈是單憑一篇文章,一時心熱就能妄為的?”
高禹錫聞言臉上笑容微滯,連忙起身賠罪道“還請殿下明鑑,臣不過是一時起了惜才之心,絕無他意。”
蕭硯之指尖輕輕一轉,黑子在指間無聲轉了半圈,只冷聲道“惜才原是好事,只是溫尚書身為朝廷重臣,自有章法教導其子,何須高大人越俎代庖。高大人既有閒心為旁人之子費心籌謀,倒不如將這閒心多放在令郎身上。須知,禍從口出。”
高禹錫心頭一緊,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冷汗。
他怎會聽不出來,肅王這番話明著是告誡他管好長子、謹言慎行,實則是在層層敲打他自己,什麼人該攀、什麼事該管、什麼心思不該動,都要心裡有數,切莫自作聰明。
他宦海沉浮二十載,官居三品,見慣了朝堂風雨,可在眼前這位年僅二十餘歲的肅王面前,卻偏偏被那股渾然天成的威壓懾得心神不寧。
方才還想著三言兩語將此事含糊帶過的心思,此刻半點也不敢存留,連忙躬身請罪道“是臣失言,還請殿下恕罪。殿下今日教誨,臣必銘記於心,絕不敢再犯。”
蕭硯之瞧著他躬身請罪的模樣,心頭那點不悅漸漸散去。
高禹錫還算懂得察言觀色,他也並非一味苛責之人。他一心想讓自己提攜照拂其師弟,不過是想為師弟早做打算,謀一條出路。
況且那少年本就頗有才氣,並非庸碌之輩。他真正介懷的從不是旁人,而是溫家,是溫仲謙。
高禹錫這般算計,恰恰說明他可用,臣子有點私心算計並非壞事,有圖謀便有軟肋,有軟肋便能被拿捏、為己所用。反觀那些一無所求、無慾無剛之人,他反倒要加倍忌憚,不敢輕易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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