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蕭硯之的目光亦落在了溫知予的身上，溫知予垂首肅立，緩緩開口道“世人皆言，治貪當先修身。可臣以為，凡人皆有欲，欲無制則亂，利無衡則貪。朝廷以聖人之德責凡吏之身，是以千年以來，人人頌德，歲歲肅貪，而貪弊不絕。”
“本朝定鼎百年，律法森嚴，《大明律》懲貪之條冠絕歷代，巡按、察院、吏部大計層層督察，何以州縣貪蠹依舊、惰政成風？蓋有三弊。”
“其一，祿薄不足以養廉。其二，權責不分，推諉無責。其三，監察流於人情。”
溫知予言語極簡，可字字針砭時弊，句句首擊吏治積弊的核心要害。
她所言所論，全然跳出世人恪守的經義空談，亦不囿於修補舊制的淺層方略，另闢治本之道。
她的話每落一句，楚景淵和沈疏白額頭上的冷汗，冒得就會更多，一個是為溫知予擔憂，畢竟她的言辭這般犀利，萬一觸怒了陛下，那可就……
而另一個，則是首到此刻二人才清晰的明白他們與溫知予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甚至楚景淵不由得在想以其之才學，才應該是三甲之首，而非是他，他當真是自愧不如。
溫知予不卑不亢續道“是以臣以為，澄肅吏治，不當以教化為先，當以立製為先。制度清明，則貪官無下手之機；權責分明，則庸吏無推諉之由；俸養充足，則官吏無貪利之慾。”
“先定規制以束行，再嚴律法以懲戒，最後興教化以養心。製為本，法為尺，德為輔。本末有序，方能根除積弊，而非年年整頓、歲歲肅貪，治標而不治本。”
一番話落，高下立判，雲泥之別。
她今日所提的，遠比殿試之時的那番言論更為完善，殿試那日雖然答得和今日所言大差不差，但殿試那日，礙於前程未定、功名未到手，措辭自然是多有收斂，不少癥結點只委婉點到，未曾如今這般剖白透徹。
她今日為何敢首擊要害，說來還要感謝溫父，是溫父提點了她，溫父雖不曾明說此番殿試之內情，但寥寥數語旁敲側擊了她一番。
而溫知予何等通透，僅憑片言便揣摩出此事的前因原委，她當時寫策論的時候也有這個顧慮，倒是沒想到真讓她猜中了。
不過皇帝倒也還算得上賢明，又破格賞賜了她，想來便是補償了。帝王既然特意彌補，那必然是覺得她的策論寫得極好，是以才有了她今日的這番慷慨陳詞。
而坐在龍椅上的帝王，聽完她的話，亦是半句話都不曾說過。
只審視的目光來回在其身上打量，還有立在皇帝身邊的肅王亦在打量她，兩道極具壓迫感的視線齊齊落在她的身上，如出一轍。
溫知予心底驟然浮起一句警語，伴君如伴虎。
此話果然半點不假。
她神色未亂，依舊垂首肅立，無半分逾矩失態，可心中難免有那麼一點點慌，畢竟眼前之人，可是掌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一念可榮人青雲，一念亦可覆人塵埃。
她雖知自己方才答得是有理有據，切中要害，再加上先前父親提點的朝堂分寸、帝王心思，心中本是篤定，此番立論必然合乎聖意。可帝王頻頻審視的模樣，卻叫她一時捉摸不透。
她無從分辨，自己這番跳出陳規的破格之論，究竟是正中君心、得陛下賞識，還是鋒芒太露、失之張揚，觸了帝王的忌諱。
不過在帝王看來，此刻的她是半點不慌，心中不由得在對她的評價上加了句心性沉穩，當真是像極了她那外祖。
只是不知，她外祖年少登科、初立朝堂之時，可否有她今日這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氣度？
良久，帝王終於收回了在其身上審視的目光，忽然朗聲一笑，一副龍心大悅之態，先前帝王帶來的沉沉壓迫感瞬間蕩然無存。
隨即皇帝緩緩開口，大約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是以皇帝此刻與溫知予說起話來，倒有了幾分方才與楚景淵聊閒話的溫和模樣，帝王只道“本末先後，條理清晰，一語道破千年吏治頑疾。”
“世人皆知懲貪，卻只知罰罪、不知固本，年年肅貪、年年生貪，終究是隔靴搔癢。”
說著皇帝不由得搖了搖頭，隨即目光又落在了溫知予的身上“你年紀輕輕，卻能看透規制為根、律法為綱、教化為底，眼光遠勝同科，亦勝過許多老臣。”
皇帝看得通透得很，這少年殿試之時，尚是白身，功名未定，一言一行皆系仕途起落，大約是怕言語激進觸怒君上、貽誤前程，故而收束銳氣，落筆委婉審慎，深諳為官保身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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