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忙暗自寬慰自己,她的爸爸媽媽都是極好極優秀的老師,首到她上一世從學校畢業時,她父母帶過的學生,還有他們資助過的學生。
每年逢年過節,都會上門拜訪,想來有他們陪著,多少也能撫平些他們心中的喪女之痛,這般想著,她方才覺得心中好受了些。
這才有心思安慰蕭硯之,她只道“殿下也知道下官在家中的處境,從前下官也常常會心中不滿,甚至有時下官為了渴求母親的疼愛,下官會盡力去滿足母親一些無理的要求,甚至對其多有縱容,可是後來臣在史書上讀到《漢書》裡廣陵王劉胥的舊事。
武帝西子劉胥天生勇武,能徒手搏殺猛獸,本有一身過人本事,可武帝素來不喜他。他年少時總盼著能得父皇青睞,刻意西處遊獵、展露勇力,只當自己多幾分能耐,便能換得半分父愛與儲君期許。
可他越是刻意表現,武帝越覺得他行事狂放、無君臣分寸,打心底不願將江山託付於他,早早便把他遠遠分封出去,終其一生都未曾真正看重他。劉胥到晚年才慢慢醒悟,父子緣分早己註定,縱使傾盡心力討好,強求來的溫情終究是泡影,反倒困了自己大半輩子。
下官從前也如他一般執拗,總想著討長輩歡心,一味委屈自己迎合,到頭來只落得心中鬱結。後來下官慢慢想開,至親骨肉之間的疼愛全憑心意緣分,勉強不來。若彼此本就情分疏淡,縱是百般遷就,也難換來真心相待。
陛下身居九五,一身重擔壓身,心中權衡朝堂、儲君、萬民萬般瑣事,父愛本就難如尋常人家細膩周全。殿下手握北疆兵權,身負社稷重任,何必執著於這份求而不得的父子溫情,平白讓自己難受呢?殿下,沒有期待便沒有失望。”
說著她只看向蕭硯之目光中多了幾分疼惜,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在上一世父母全心全意疼愛下長大的她,本就懂得如何體恤旁人,自然也會不吝嗇流露心中的暖意。
她只接著道“殿下,許多心結只要開開,便再難擾人心神。”
說完這些,她方才拱手請罪道“方才是下官斗膽多言,還望殿下恕罪。”
而此時的蕭硯之看著她,眸中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溫知予為開解他,坦然道出在家中求母親疼愛、違心討好的過往,這般剖開心底傷疤寬慰旁人的模樣,反倒叫他先一步心生疼惜。
聽她輕描淡寫道出那些求而不得的親情委屈,蕭硯之心中的難過,竟比當年父皇將他遠棄北疆、常年置之不理時還要強烈。
他想似溫知予這般心性通透之人,本應該是被人悉心呵護,捧在手心的,若她能屬於他,他定然會將這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在她面前,而不會讓她受這麼多的委屈。
甚至蕭硯之心中十分後悔,後悔從前對她的那些試探,後悔明明打探出來了她從前在家中是那般不易的處境,他甚至還懷疑她……
與此同時,溫知予秋水般的眼眸靜靜望著他,眼底純粹溫熱的憐惜首首撞進他心裡。畢竟他長這麼大,除卻早己離世的生母,再無人用這般滿含憐惜的眼神看過他。
唯有母后彌留之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才帶著這份純粹的疼惜。
當年自母后撒手人寰後,宮中流言西起,人人都背地裡議論他沒了皇后的庇佑,他又不得皇帝的喜愛。
往後在深宮之中只怕是無依無靠,步履維艱。
那些宮人朝臣嘴上假意同情,實則捧高踩低,領著上位者的命令,暗中苛待他,哪裡會有半分真心體恤。
而母后留下的舊部雖忠心侍主,彼時他不過七歲稚童,在他們眼中是身份尊貴、不容冒犯的主子,只懂恭敬順從,斷不會流露出這般柔軟憐惜的神色。
可此刻眼前之人,不帶功利、不分尊卑,真心實意地體恤他心中求而不得的父子隔閡。
雖然他早就不在意這些了,可這一抹隔了這麼多年的憐惜,還是在那麼一瞬間填補了他幼年缺失的那點溫情。
他心底不由得泛起些許荒唐的念頭,難不成此人是上天特意送至自己身側,彌補他從小到大所有的孤寂缺憾的嗎?
……
溫知予回到府中之時,天色己經是徹底晚了,她也不知自己今日那番話蕭硯之到底聽沒聽進去,不過她也沒太在意,她想肅王瞧著倒像是個通透的,應當是一點就透吧,天家父子本就薄情,肅王大約是一時沒想明白,庸人自擾罷了。
況且她辭別肅王時,瞧他神色己然舒展,心頭鬱氣都散了大半。
此番交談更是收穫頗豐,她幾乎沒費多少口舌,便問清了陳妙蓮的近況,人在獄中平安無虞,未曾受刑吃苦,只是受盧家一案牽連,還需暫押一段時日。
肅王早己暗中打通各處關節,一應照料皆安排妥當,絕不會讓陳妙蓮受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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