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心思百轉千回，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語氣冷肅道“兩淮陳家滅門案，牽出江南鹽漕貪腐巨弊，盧家依附東宮，勾結地方官吏貪墨國庫，罪證己露端倪。江南勢力盤根錯節，明查必打草驚蛇。朕命肅王借巡查漕運防務之名南下，暗中查探。你們三人隨行，以修纂方誌為掩護。”
溫知予己經猜到了，是以她倒並未什麼意外的神情，倒是沈疏白一頭霧水，他不明白皇帝怎麼會突然讓他去辦這麼重要的事。
身側的許承憲心緒起伏難平。他在翰苑蟄伏數十載，長久未得大用，此番能蒙帝王委以重任，實在難得。
他清楚，此案若能順利辦結，便是莫大的功績，日後仕途便能更進一步，險些按捺不住心底的振奮。
三人各懷心思，面上卻皆是恭謹肅穆，一同躬身拱手道“臣遵旨。”
帝王眸光沉沉，再開口時，便是對在場五人統一的訓誡“此行五人，各司其職。辦案唯憑實證，清查貪蠹即可，嚴禁藉機揣測攀咬、興起私獄。全程慎守機密，事未定論之前，不得外洩分毫，違者重罪論處。”
五人躬身領旨，皇帝目光轉向肅王，只道“此番南下諸事繁雜，人員、行程皆要暗中排布，你估量，需幾日籌備方可動身？”
蕭硯之回話道“父皇，三日即可。”
帝王微微頷首，一錘定音“即如此，三日後即刻動身。”
溫知予三人自然是不能有意見的，畢竟皇帝說什麼便是什麼，哪怕你明日要成親呢，只要皇帝讓你走，你就得走，三人只有聽話的份。
……
溫知予一行人剛剛出了文華殿，尚未走遠，身後傳旨內侍快步追上前，出聲喚住了她。
“小溫大人，請暫且留步。”
肅王、沈疏白與許承憲聞聲齊齊頓住腳步，轉頭望來。
內侍上前，只笑著道“陛下聽聞溫尚書每逢春夏交替，舊年咳疾總要反覆發作。先前暹羅進貢一批天竺黃蜜露丸，最善清潤肺氣，方才小溫大人過來時，陛下就讓老奴取了出來，不過老奴年紀大了，一時忘了，現下才想了起來，勞煩小溫大人隨咱家折返一趟，將御藥帶回府，轉交給溫尚書。”
溫知予點了點頭便跟著那內侍走了，而蕭硯之對此事心知肚明，賜藥不過是個幌子罷了，父皇單獨留下溫知予，為了誰，蕭硯之心知肚明，不過他倒也不在意。
身側的蕭承煜瞧著這一幕，心中亦猜出七八分，看向溫知予離去的方向，眼底戒備更重了。到底出身溫家，其父依附東宮，此人立場難測，不能不防。
……
溫知予隨內侍再度踏入了文華殿，殿內只剩帝王一人，龍涎香氤氳繚繞，御案上擱著一隻描金木匣。
溫知予道“臣溫知予，拜見陛下。”
帝王抬眸，目光先落向木匣，輕描淡寫道“溫尚書這些年勞苦功高，朕記得他的咳疾，每逢春夏交替之際便要發作，恰好暹羅前段時間進貢了這天竺黃蜜露丸，你今日既入宮了，便帶回去給你父親吧。”
溫知予聞言當即垂首叩拜道“蒙陛下體恤掛懷，臣代家父叩謝陛下隆恩。”
她跪下後，皇帝並沒有即刻令她起身，反而是他的手指輕輕的叩擊著這紫檀案面，篤、篤的聲響，在殿內悠悠響起。
好半晌，皇帝才道“盧家一案，脈絡糾纏，查下去難免牽涉甚廣。”
溫知予屏息垂頭，靜候下文。
“朕派你們南下，初衷是釐清鹽漕虧空，懲治貪利之徒。”帝王語氣平淡，不怒自威，“自古查勘大案，最易滋生私意。有人借追查之名，順藤牽蔓，株連不休，以公案洩私怨。”
“辦案之本，唯憑實證。有據，則依法處置；若無確證，單憑傳聞揣測，不可輕易坐人罪責。”
他抬眼望向溫知予，寥寥數語，分量千鈞“你身在局中，務必要守住本心，就事論事，不可隨旁人風向搖擺。但凡超出案情本身的牽連，審慎待之。一應見聞，據實奏報即可，不必刻意搜尋邊角說辭，強行羅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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