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她眉眼間恰到好處的謙遜與自得，蕭硯之眸底掠過一絲戲謔道“你既自覺琴藝生疏，本王於琴道也算略有些心得，今日不妨指點你一二。”
溫知予有些錯愕的眼神看向蕭硯之，她方才不過是自謙罷了。
再者蕭硯之常年駐守北疆，終日忙於禦敵戍邊，哪裡有閒情研習琴藝？不免疑慮，難不成這位肅王殿下，竟還藏著這般雅好？
蕭硯之瞧出她眼底的質疑，低笑一聲，語調帶著幾分玩味道“怎麼，你是覺得本王久居沙場，便只會揮刀弄劍，不通絲竹雅樂？”
說著，他緩步踱步至琴案旁。溫知予仍端坐原位，一時怔然未動。
下一瞬，蕭硯之俯身而下，溫熱有力的大手覆上她擱在琴絃之上的手背。掌心磨出的薄繭蹭過她細膩的肌膚，滾燙的溫度透過皮肉漫過來，牢牢將她的手籠在自己掌心裡。
溫知予對他突如其來的親近，渾身還是不由得微微一僵，下意識的想要將自己手收回來，只道“殿下既要指點我，總得叫我見識見識殿下的本事。殿下何不先撫一曲，彈與我聽？”
蕭硯之的身軀微微傾壓而下，大半身影將她籠罩其中，胸膛幾乎貼住她的脊背。清冽的龍涎香漫溢開來，將她整個人團團裹住，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燙得她耳尖瞬間染上一層緋紅。
他俯在她耳畔，氣息溫熱道“你難道不曾聽聞過嗎？本王的母后，當年亦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尤善琴之一道，她彈得最好的一曲，便是《塞上吟》。”
溫知予聞言微微一怔。《塞上吟》本是詠歎邊塞烽火、將士戍守家國的曲子，風骨沉雄，並不似尋常閨閣琴曲那般柔婉纏綿，這霍皇后當真不愧是將門出身，連擅長的曲都帶著金戈鐵馬的蒼涼氣魄。
蕭硯之的手掌依舊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鬆開，語聲帶著一絲追憶道“那時父皇還未求娶母后，她還只是霍家的女兒。一回勳貴府中舉辦私宴，給霍家下了帖子，席間府中老太君興致頗高，便提議在座各家赴宴的貴女，各展一技以助雅興。輪到母后之時，她便在內堂一眾女眷面前撫起此曲。恰逢先皇駕臨那勳貴府上，隔著一重繡簾，偶然聽見堂內琴音。一曲落罷，先皇連連稱許，贊她‘弦含塞上風雲，巾幗自有凌雲氣’。”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琴絃之上，語氣中多了一絲悲涼“我幼年時，母后常撫此曲，只因父皇愛聽，父皇說，聽母后彈《塞上吟》，便如身臨其境，滿目皆是塞外長風、萬里烽煙。”
蕭硯之終於緩緩鬆開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身子稍稍後撤些許。
溫知予連忙站了起來，將位置讓給了他，他獨自坐到琴前。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眉宇間籠上一層淡淡的悵惘。
“那時宮中日子尚寧和，母后撫琴，我就坐在一旁聽著。不過那時我年紀尚幼，尚不聞曲中意，聽的多了，有時候聽到一半便會耐不住性子偷偷溜出去，是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記不住這曲調。”
他指尖輕搭琴絃，指尖微微一頓，聲音沙啞道“後來我奔赴北疆，日日面對黃沙朔風，耳畔是戰馬嘶鳴，夜裡軍帳孤燈，我便常常想起母后彈的那半首曲子，也終於懂了這曲中之意，亦學會了此曲，可母后卻早己離世，這一生她都未曾有機會聽我為她彈上這一曲。”
話音落罷，他垂眸，指腹輕輕撥動琴絃。
錚的一聲琴音響起，蒼涼沉鬱的曲調緩緩在船艙漫開。沒有兒女情長的纏綿，滿是塞上長風、萬里烽煙的遼闊與孤寂，還有一絲對故人的想念亦寄託在了這琴聲之中。
船艙燭火輕輕跳動，光影在他側臉明明滅滅。畫舫下江水汩汩流動，周遭一時靜了下來。
溫知予就這般坐在一旁靜靜看著他撫琴，不得不說，他垂眸撥絃之時，舉手投足自帶世家貴胄的風華氣度。
蒼涼沉鬱的琴聲緩緩流淌，再想起方才他說起母后的那番往事，一絲惻隱悄然漫上心頭，心底竟生出幾分心疼。
她可記得，霍皇后薨逝那一年，蕭硯之不過才七歲，尚是個懵懂稚童……
……
自那日艙中撫琴一事過後，溫知予與蕭硯之之間的關係，較之從前緩和了不少。
距離二人定下的一月之約，僅餘下最後兩日。一行人尚泊於行舟之上，循水路奔赴嘉興，府城己然近在咫尺，明日便可抵岸，也正是溫知予應當履約的日子。
因此，蕭硯之的心情難得好了幾分。
而自打那日跟著溫知予悄悄去了畫舫後，便一首被拘著、埋首於繁雜公務之中不得喘息的沈疏白，也終於被他大發慈悲的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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