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我來啦！”
蘇覺第一個躥上車門，站在臺階上，衝著車廂裡空蕩蕩的座位喊了一嗓子，聲音亮得像一隻剛打鳴的小公雞。他喊完之後，自己也覺得有點過頭，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趕緊往車廂後排竄去。
蘇靈跟在他後面上車，步子不急不緩，目光掃了一圈車廂，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隨身的小布袋放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望向窗外。
蘇械第三個上來，手裡攥著一個檔案袋。他在蘇靈旁邊的位置坐下，把檔案袋放在腿上，又拿起來，橫著放，再豎著放，調整了好幾次，才找到一個他覺得最穩妥的角度。
秀芝最後一個上車。她踏上車門臺階時，車廂裡幾位早到的乘客正把目光投向那幾個孩子——目光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過來人特有的、帶著笑意的理解：沒見過城裡的世面嘛，誰家孩子不是這樣過來的。
“老六，大哥怎麼說的。”蘇械壓低聲音，用胳膊肘捅了捅過道對面的蘇覺。
“知道啦——五哥。”蘇覺回過頭，衝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食指和拇指圈成一個圓，另外三根手指翹得高高的。他的手勢打得很大方，但聲音倒是自覺地壓了下來，像是終於想起來臨出門前蘇玄交代的那些話。
秀芝在後排落座，目光從蘇覺身上移到蘇靈身上，在心裡暗暗比了一下。這雙胞胎，一個像蹦跳的麻雀，一個像安靜的貓，性格差得簡首不像一個孃胎裡出來的。她又想起蘇械跟她說過的那句“搶奶的丫頭”——眼前這個小七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下巴擱在窗沿上，看什麼都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樣，跟“搶”這個字實在搭不上邊。
可她又隱約覺得，蘇械口中那個會搶奶喝的丫頭，未必就不是真實的蘇靈。只是那個蘇靈，藏在了這副安靜殼子下面的某個地方，還沒有被她看到而己。
大巴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緩緩駛出了車站。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流動，桂北縣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變得模糊。蘇靈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眼睛。
不確定走了多少時間，終於到了。
省城科技館門口，蘇覺踮著腳尖張望了半天，忽然撞了一下蘇械的胳膊肘：“五哥，你有沒有看到你們學校的同學？”
蘇械正低頭檢查材料資料夾的封口有沒有粘牢，被他一撞，差點把材料掉在地上：“沒有。怎麼了？你看到你學校的同學了？”
“沒看到。”蘇覺皺了皺眉，又左右掃了一圈，“所以才奇怪嘛！”
“奇怪什麼？”蘇械只把專注力放在做自己的事情上，外面發生的事情吸引不了他的目光。
“你看那邊——那個校外培訓的車，發了好多傳單，我那時還看到好幾個同學報了名。”蘇覺朝停車場方向努了努嘴，“按說我們校籃球隊那幫人肯定會來的，小軍前幾天還跟我說他要來。結果我一個熟人都沒瞅見。”
蘇械還沒來得及接話，秀芝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看到了一個人。
科技館入口處的臺階上方，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正站在閘機旁邊，手裡拿著一份簽到表，低頭核對入場人員的名單。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排隊的人群，準確地落在了秀芝身上。
周明遠。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合上簽到表，朝她走過來：“秀芝？這一期怎麼來得這麼遲？”
秀芝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疊報名材料，指腹在紙面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不是說七天嗎？怎麼，不歡迎啊？”
“哪裡的話。”周明遠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材料，掂了掂份量，“只是今天人少了很多，我以為你們學校前幾天就到了。”
站在後面的蘇覺終於反應過來，湊到蘇械耳邊小聲嘀咕：“原來我們是來得最遲的啊！”
蘇械沒吭聲，但默默地點了點頭。算起時間來，確實也是假期的尾聲了。
秀芝側過身，讓出身後三個孩子：“這是我帶隊的幾個同學。”
周明遠順著她的手勢看了一眼——蘇械站得筆首，手裡緊緊攥著他的資料袋；蘇覺正東張西望，目光在那排靜電球上黏了好幾秒；而站在最後面的蘇靈，安安靜靜地站著，目光卻落在大廳中央那座巨大的渾天儀模型上，像是在看一件她認識很久的東西。
周明遠低下頭，翻開秀芝遞過來的名單，目光掃過三欄名字。他的手指在“蘇靈”那一欄停了一下——臨時進場的名牌上沒有貼照片，也沒有填完整的資訊，只有一個手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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