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面泛著一層軟乎乎的油光。
建設路七號的小院裡一大早就熱鬧起來了——蘇玄昨晚就準備好了要帶回鄉下小院的東西:香燭、紙錢、水果、一壺米酒,還有蘇械的錄取通知書。
他說,考上高中、大學是蘇家的大喜事,得回去給祖宗們看一看,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蘇玄把摩托車推到院門口,油箱加滿了,鐵架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後座載著蘇靈,蘇靈懷裡抱著一隻舊書包,裡面裝著那份錄取通知書的原件——她說,得親自帶回去給祖宗看。
蘇械騎著一輛腳踏車,車座也拉用他的手工用品,安安靜靜的。蘇覺跨上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槓。
一隊人馬沿著出城的土路浩浩蕩蕩地出發了。出了縣城,路兩旁的稻田連成一片綠汪汪的海,風一吹,稻浪層層疊疊地湧向遠方。
蘇覺騎在最前面,扯著嗓子唱一首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歌,跑調跑得連他自己都找不著原來的調子。蘇玄殿後,摩托車的引擎聲低沉而平穩,像一頭沉默的老牛,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面的腳踏車。
蘇靈坐在蘇玄的後座上,一隻手扶著車座,一隻手護著懷裡的書包。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眯著眼睛看著前方逐漸變得熟悉的田野和山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但這一次的感覺不一樣——像是帶著一份答卷回去,交給那些她從未見過、卻一首在冥冥中看顧著她的先人們。
隊伍在臨近村口的岔路口停了下來。蘇玄熄了火,一隻腳撐著地面,摘下被雨水打得溼漉漉的安全帽,甩了甩水珠,指了指路邊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樟樹:“樹下歇會兒,喝口水就到家了。”
蘇靈從他後座上跳下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扶住車座才站穩。她的衛衣也溼噠噠地暈開水印,頭髮梢還在往下滴水。她走到大樟樹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剛才那段爬坡路走得不容易,半道上忽然來了一場陣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幾個人都沒來得及躲,被澆了個透心涼。這會兒雨雖然停了,但身上的衣服還是溼的,風一吹,涼意首往骨頭縫裡鑽。
老五蘇械跟在最後面,把腳踏車支好,扶著車把喘了好一會兒。他本來就偏瘦,平時除了刻珠子就是看書,體力是幾個兄弟裡最差的一個。這段上坡路騎上來,再加上那場雨一淋,他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他把車停穩,走到樹蔭下蹲著,低著頭緩氣,一句話也不想說。
老六蘇覺就不一樣了。他停好車,二話不說把溼透的短袖往上一掀,擰了一把,地上立刻洇出一攤水印。他覺得不過癮,乾脆把整件衣服脫了下來,團成一團,渾身上下擦了一遍,擦完又把衣服抖開,搭在肩膀上,露出被曬成麥色的腱子肉,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哧呼哧喘了幾口粗氣,然後咧嘴一笑:“爽!這雨下得痛快!”
蘇械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穿上,剛淋了雨,風一吹容易著涼。”
“沒事沒事,我火力壯著呢!”蘇覺拍了拍自己胸口,發出咚咚的悶響,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樣子。他還故意張開雙臂迎著風站了一會兒,讓風吹乾身上的水珠,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蘇玄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把水壺遞了過去。蘇覺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一把嘴,把水壺還給大哥,又拍了拍胸脯:“走吧走吧,我都餓了,奶奶肯定做了好吃的等著呢!”
隊伍重新上路。蘇覺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衝在最前面,溼透的上衣搭在車把上迎風飄擺,他光著上身,迎著風騎得飛快,脊背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蘇靈坐在蘇玄的車後座上,側頭看了一眼蘇覺的背影,總覺得他剛才打的那個噴嚏,聽著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無所謂。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把懷裡那隻裝著錄取通知書的書包又抱緊了一些,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村莊輪廓。
沒有人注意到,蘇覺騎出去幾百米之後,悄悄地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後用力揉了揉鼻尖,小聲嘀咕了一句:“媽的,好像真有點涼了……”但他沒有減速,反而蹬得更快了,彷彿只要騎得夠快,那股寒意就追不上他。
就在剛才他們喝水的當下,村口那間廢棄的打穀場二層,有一扇半掩的木窗,窗簾動了一下。
一個人影站在窗後的陰影裡,手裡捏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目光透過窗縫,遠遠地鎖定了那棵大樟樹下的那隊人馬。他的視線在每一個人臉上快速掃過,最後在蘇靈的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了回去。窗簾恢復了靜止,像是從未被動過。
那個人影轉過身,靠在牆上,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燃,只是那麼叼著,慢慢嚼了嚼菸嘴。他叫六指,是貪狼手底下的人,半個月前就被派到這個村子裡來了。貪狼給他的任務很簡單——盯住蘇家老宅,看有沒有人回來,尤其是一個手腕上戴著木珠的小丫頭。六指在村裡住了半個月,擺攤的貨品沒賣幾件,每天在打穀場和村集上晃悠,跟老頭們下棋,幫大娘們穿針什麼的,把自己混成了一個不起眼的走村過鄉的賣貨郞。他幾乎以為自己這趟要白跑了,沒想到今天,那棵大樟樹下,他要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他吐掉嘴裡被嚼爛的檳榔渣,彎腰從地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散開,模糊了他的表情。
“總算來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樓下路過的螞蟻聽到。然後他掐滅菸頭,轉身走向村集小賣部的電話機,拿起了聽筒,撥通通訊臺,“留言:回來了,什麼時候聚一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