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滿了小院，整個小院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紗幔罩住了，連風都放輕了腳步，不敢肆意翻動院角的落葉。
大哥蘇玄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擺好了香案：敬天地神靈。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打擾的鄭重。三張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端正地擺放在祖宗牌位前。正中是蘇械那張省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左右兩邊分別是縣高中的信封，封口朝外，像是三面展開的旗幟。桌上一碟蘋果、一碟糕點、三杯茶，五杯米酒擺在香爐前面。
平日裡最能鬧騰的老六蘇覺，此刻竟破天荒地沒有在院子裡躥來躥去，而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廚房裡，蹲在灶臺邊，壓低了聲音跟祖母說著什麼，偶爾傳來祖母輕輕的笑聲，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很快就收了回去。
蘇玄站在桌前，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三炷香。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香頭，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在穿過堂屋門檻的陽光裡緩緩盤旋、散開。他雙手持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進香爐裡。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退開，而是站在牌位前，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跟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先人們說些什麼。
他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銅錢，合在掌心，閉眼凝神片刻，然後鬆開手，讓銅錢落在八仙桌上。銅錢在光滑的桌面上旋轉了幾圈，叮叮噹噹地倒下，一枚字面朝上，兩枚背面朝上。他看了一眼，沒有撿起來再擲，而是盯著那三枚銅錢看了一會兒，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卦象不算兇，但也不算順。卦辭的意思大概是：事將成而未成，路將通而未盡通，中間有一道坎要過。他收起銅錢，沒有把這個卦象告訴任何人。
今天是報喜的日子，沒必要讓大家心裡添堵，他把銅錢揣回兜裡，轉身走出了堂屋。
晚餐時間，飯香剛剛從廚房裡飄出來，院子裡就響起了兩輛摩托車突突突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在院門外戛然而止。緊接著是車梯被踢下來的聲響，腳步聲急促而雜亂，像是有人踩著風火輪衝進了院子。
“大哥！大哥！”老二蘇健人還沒跨進堂屋門檻，聲音己經到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切。老三蘇妙緊隨其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衝進了堂屋，一個個滿頭大汗。
蘇玄正坐在八仙桌旁剝蒜，被這兩人風風火火的架勢弄得一愣，手裡的蒜瓣懸在半空中：“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大家都沒事吧？”蘇妙搶在前面問了一句，目光飛快地在堂屋裡掃了一圈，像是在點數，確認少了誰多了誰。
“什麼？”蘇玄放下蒜瓣，站起身來，盯著兩個人看了一圈，“沒事啊，都在家呢。你們倆這是怎麼了？跑成這樣？”
蘇妙一聽這話，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但臉上的神色還沒完全緩過來。他扶著門框喘了口氣，這才把話說明白：“爬坡那段，滑下來了，壓著人了！一塊大石頭，連泥帶樹滾下來，把路堵死了，聽說有人被壓在下面了……”他說到這裡，聲音發緊，嚥了一口唾沫才繼續說下去，“我回來的路上看到疏通現場，一問才知道是中午一場大雨鬧的——中午！不就是大哥你帶隊回來的那個點兒嗎？我一聽腿都軟了！”
蘇健在旁邊接話，語氣裡也帶著後怕：“我們倆從旁邊一條小道繞過來的，大路被封了不讓走。一路上我心裡就在打鼓，就怕家裡誰出了事……”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那些不好的念頭連說出口都覺得晦氣。
蘇玄聽完這兩人的話，站在原地沉默了兩三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捏著的那顆蒜瓣，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兩個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弟弟，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那種涼意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而是從身體內部滲出來的，像是有一盆冰水慢悠悠地從頭頂澆到了腳底。
他下午擺的那一卦，首到這一刻，聽到兩個弟弟親口說出“繞小道回來的”這幾個字，他才真正意識到，今天中午那場雨、那段路、那塊石頭，距離他的家人，究竟有多近。
他放下手裡的蒜瓣，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都回來了就好。”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灶臺邊，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仰頭一口喝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口後怕連同茶水一起嚥進肚子裡去。
此時，曬穀場上己經圍了一圈人，嘈雜的人聲在暮色中像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公路那邊，爬坡路段，壓到人了！”從縣城方向回來的人，在村裡傳話。
“可不是嘛！那地方本來就愛滑坡，平時下大雨也就滑下來些泥巴碎石，今天倒好，首接滾了一塊大石頭下來，連泥帶樹，轟隆一下就把路堵死了。”
“聽說石頭下面壓著的那個，現在還生死未卜呢，吊車正往那邊趕……”
王嬸站在人群中間，手裡還攥著一把沒剝完的毛豆，聽到這兒忽然插了一句嘴：“哎喲，那蘇家那幾個孩子今天不是剛從縣裡回來嗎？走的可不就是那條路？”
話音一落，周圍安靜了一瞬。幾個知情的人面面相覷，像是這才意識到什麼。
“對對對，我親眼看見他們進村的，一隊人，騎著車，身上還溼漉漉的，像是淋了雨……”
“那他們是走在那塊石頭前頭還是後頭？”
“這誰知道呢！反正帶著幾個小的都進了家門，我還跟蘇玄打招呼了呢。”
人群中有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替蘇家把那口氣吐了出來。緊接著便是一陣七嘴八舌的慶幸聲：“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就差一點兒啊……”“蘇家這幾個孩子命大。”“是啊，早一步晚一步都不好說，偏偏讓他們過去了石頭才下來，這不是命大是什麼？”
王嬸把手裡的毛豆剝完，拍了拍手上的豆莢碎屑，望著蘇家小院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老天爺還是長了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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