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原本還算晴朗的傍晚，不知什麼時候起，西邊的天際線開始堆積起一層層厚重的烏雲，像是有人在天邊鋪開了一匹鉛灰色的舊布，越鋪越近，越鋪越低，壓得遠處的山脊線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蘇家小院的喧鬧漸漸平息，晚飯的碗筷己經收拾乾淨。
蘇玄站在屋簷下，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眉頭微微皺起。他聞到風裡帶來的一股潮溼的氣息，是那種大雨將至之前特有的味道——泥土、草木和水汽混合在一起，沉悶而厚重壓迫著。
院子外不遠處的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翻動，露出灰白色的背面，一片接著一片，像是無數隻手掌在黑暗中翻轉。
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蘇玄正轉身往堂屋裡走。那道閃電沒有聲音，只是在天際線處亮了一下，像是一條銀白色的蛇在雲層中翻了個身，短暫而刺目。
緊接著，雷聲從天邊滾滾而來，沉悶而綿長，像是有巨人在雲層之上推動著一塊沉重的石碑，轟隆隆地碾過頭頂的天空，又像要找到一個山谷來伏藏那巨大的轟鳴。
雨還沒有落下來，但空氣己經變成黏稠而壓抑的泥腥味。院子裡的雞縮進了窩棚裡，一聲不吭。廊下的狗趴在門檻邊，耳朵貼著頭皮，不安地嗚咽了一聲。
夜幕遮蓋，沒有一絲灰白，伴著斷斷續續的雷聲，還有時不時砸下來的雨滴，沾著塵土捲成一顆泥團。
老太太在堂屋裡點了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供桌前盤旋了一圈，才緩緩散開。老六沒吃飽晚飯就去睡覺了，眾人在堂屋裡說了一會兒話，便各自散了，回房休息。
誰也未曾察覺，在院牆外不遠處的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有一團比夜色更濃的東西，正在無聲地蠕動著。
它不是霧，也不是煙，那風也吹不散，更像是一團活著的、有意識的黑暗觸角，貼著地面緩緩流淌。
它沿著老槐樹的根部盤旋而上，在粗糙的樹皮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感知什麼，然後又滑落下來，無聲無息地穿過籬笆的縫隙，進入了村子。
曬穀場上，白天晾曬的稻穀己經收盡了，只剩下幾個空的竹匾還架在場地上，在夜風中微微晃動。“……都收回來了嗎？”不遠處傳出幾句大雨來臨而沒收完工具的吵架聲。
那團黑暗沿著曬穀場的邊緣遊走了一圈，像一個巡境的獵手在熟悉地形。一隻臥在牆根下的狗忽然抬起頭來，耳朵豎了豎，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先是站起抖了抖沾了雨水的身軀，然後夾著尾巴縮進了窩裡，把頭埋進前爪之間，不敢再看。
黑暗繼續前行。它流過村集的大地坪，繞過白天擺攤用的水泥臺子，在幾根電線杆的根部纏繞了一下，又散開。
大地坪上空蕩蕩的，只有一面國旗在旗杆頂上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黑暗在旗杆下停了一瞬，像是在抬頭打量那面在夜色中翻飛的旗幟，然後不屑地繞開了。
三岔路口。這裡是進出村子的必經之路，白天人來人往，車鈴叮噹，此刻卻空無一人。三盞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一盞昏黃地亮著，在路面上投下一小圈黯淡的光暈。
黑暗觸角在三岔路口停了下來，像是一條蛇在岔道前昂起了頭，左右搖擺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哪一條路通往它真正的目標。它選擇了左邊那條——通往蘇家小院的路。
它沿著路邊的排水溝向前流動，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從容。在經過一戶人家的窗根下時，那戶人家養的一隻黑貓，忽然從窗臺上跳了下來，“喵……喵……”嘶叫了兩下，弓著背，豎著尾巴，朝著黑暗發出威脅聲。黑暗觸角停了一下，然後像一條真正的蛇那樣，緩緩地、優雅地，繞過了那隻貓，繼續向前。
蘇家小院己經近在眼前。院牆不高，籬笆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堂屋未滅的燈火，一線暖黃色的光落在門前的臺階上，像是給黑夜畫了一道溫柔的邊界。
黑暗觸角在籬笆門外停了下來，沒有立刻闖入。它像一條訓練有素的獵犬，蹲守在獵物的洞口，耐心地等待著最佳的時機。
它要等的，是蘇家人全部入睡的那一刻。等他們的意識鬆懈，等他們的防備降低，等他們的夢境敞開——然後它就會悄無聲息地滑進去，鑽進他們的夢裡，像一條真正的蛇那樣，在他們的潛意識深處，種下它想要的種子。
東廂房的窗戶沒有關嚴，一陣風灌進去，吹動了窗簾，飄起來左右搖晃了一下，差點拍掉書桌上的墨水瓶。
床上，蘇覺蜷縮在被子裡，臉頰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嘴唇乾裂，偶爾在睡夢中發出一兩聲含糊不清的囈語，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語調忽高忽低，像是在跟什麼人爭辯，又像是在追趕什麼。
“WC……滾……”似乎又是在爆國粹，蘇覺的手時而抓緊成兩拳頭。倒是驚得在籬笆門處的黑暗觸角，不由得晃動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緊攥的拳頭縫隙裡，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光芒，在他的指縫間一閃而過，像是螢火蟲在暗夜裡眨了一下眼睛。
那光芒的顏色很淡，淡到幾乎無法辨認——但如果有人湊近了仔細看，就會發現那是一絲若有若無的七彩流光，像是彩虹被碾碎成了粉末，灑在了他的指縫間，正在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第二道閃電劈開了夜空，緊接著，雷聲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雨終於落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鋪天蓋地的大雨，像是天河決了口子“嘩啦啦”驟然傾瀉而下，打在瓦片上、打在芭蕉葉上、打在院子的泥地上，發出密集而急促的聲響，轉眼間就把整個世界淹沒在了一片茫茫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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