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嬤嬤來的第三天，徐嘉翡就摸清了她的路數。
早上辰時不到，後廚的粥就發完了。徐嘉翡頭一天掐著辰時到，灶臺上已經空了。胡嬤嬤站在灶臺後面擦案板，頭也沒抬：“來晚了。粥發完了。”
徐嘉翡沒說話，端著空碗轉身走了。第二天她提前了半刻，粥還熱著，但胡嬤嬤給她盛的是一勺半——比周婆婆在的時候少了一勺。旁邊排隊的西院宮女碗裡的粥都比她滿。
春桃跟在後面，端著碗沒說話。往回走的路上，春桃才開口：“良媛，胡嬤嬤昨天跟後廚的人說，靜塵別院那位，以後份例按最低檔走。”
“她原話？”
“她說‘那個院子的份例不用給太多，反正也沒人過問’。”
徐嘉翡端著碗繼續走。回到院裡，她把粥喝了，碗底果然比平時薄了一層。程韞秀來的時候看見桌上那隻碗，拿起來翻了個底：“胡嬤嬤剋扣你？”
“不算剋扣。少一勺粥，告到管事處去也是她佔理——份例本來就有浮動，她說你那份就是按最低檔配的，你拿她沒辦法。”
程韞秀把碗放下：“周婆婆在的時候從來沒讓你喝過這種粥。”
“周婆婆走了。”
程韞秀沒再說話，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當天午後，春桃去後廚領炭。去了大半個時辰才回來，手裡只提了半筐炭。她把筐擱在灶臺邊，低聲說：“胡嬤嬤說這個月的炭火按新例發放，比之前少了三成。她說‘師妃娘娘那邊核減的額度，後廚照辦’。”
徐嘉翡看了一眼那半筐炭。周婆婆補的底子已經燒完了，這半筐是新的，撐不了幾天。她沒說什麼，把炭收好，回桌邊坐下。
傍晚錦禾去領飯。回來時端著一碗菜、一碗飯。菜是白菜豆腐，豆腐切得碎，白菜煮得爛，碗底滲著一層水。錦禾把碗放在桌上，站著沒退。徐嘉翡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胡嬤嬤說，靜塵別院的菜以後就這個標準了。她說‘素菜素飯，清淡養人’。”
徐嘉翡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豆腐沒味，白菜也沒味，像是水煮過一遍就撈出來了。她吃完半碗飯，把筷子放下。程韞秀走過來看了一眼碗裡的菜，沒說話，轉身回西廂端了自己那碗過來，菜是炒過的，有油有鹽。她把碗放在徐嘉翡面前：“吃我的。”
“不用。”
“吃。”程韞秀把碗推過來，自己端著那碗素的走了。
當天夜裡，徐嘉翡把舊布條翻出來。她添了幾行字：“胡嬤嬤剋扣粥和菜。炭火減了三成。每件事單獨看都不算出格，但合在一起就是三天餓兩頓、入冬斷炭。
她背後是師毓幼，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合規矩，你告不了她。”
她寫完看了一遍，吹了燈躺下。北窗外風聲很緊。她閉著眼，想起周婆婆在的時候，粥是稠的，菜是熱的，炭火不用她開口就有。她把被子攏緊，慢慢閉上眼。
第二天清早，她去後廚領粥。胡嬤嬤還是那副臉，拿過碗盛了一勺半。徐嘉翡端著碗往旁邊走的時候，看見灶臺角落擱著一隻舊陶罐。
那是周婆婆留下來的，罐口封著油紙，上面貼了一張紙條，寫著三個字：“給徐氏。”胡嬤嬤顯然沒動過那隻罐子，大概是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又不敢亂扔。
徐嘉翡走過去把陶罐拿起來，揭開油紙。裡面是半罐鹹菜，切得細，醃得透，上面壓著一層辣椒碎。她把蓋子合上，端著罐子走了。胡嬤嬤在後面喊了一聲：“哎，那是後廚的東西——”徐嘉翡沒回頭：“周婆婆留給我的。”胡嬤嬤沒再追。
回到靜塵別院，她把陶罐放在灶臺上。程韞秀進來的時候看見了，看了一眼罐口那張紙條，沒說話，幫著把鹹菜盛出來一小碟，配上粥。
徐嘉翡吃了兩口，鹹菜鹹淡正好，辣椒碎添了一點暖。她把粥喝完，碗底乾淨。周婆婆走了，但她留的東西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