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話的內侍到東苑暖閣時，天剛擦黑。
錦禾正在灶臺邊收碗，聽見院門口有人站定，出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腳步比平時快：“良媛，主殿內侍來了，說殿下傳您去清心偏殿。”
徐嘉翡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理了理衣襟。春桃在外面收衣裳，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徐嘉翡跟著內侍出了院門，沿著宮道往清心偏殿走。暮色沉下來，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著，把青磚照出一層昏黃的光。內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沒有回頭。徐嘉翡跟在後面，手攏在袖口裡。
到清心偏殿時，門開著。內侍側身讓到一邊。徐嘉翡跨過門檻，殿內燈燭點著，暖意撲面。太子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盞茶，面前攤著一卷冊子。他聽見腳步聲抬了一下頭，看了她一眼，把冊子合上了。
“坐。”
徐嘉翡在案側坐下。太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今天叫你來，是跟你說一件事。太子妃報了你的孕事，說你胎息尚穩，已經一個月出頭。”
“是。”
“你瞞了五天。”
“胎息不穩，不敢聲張。穩住之後立刻報了。”
太子看了她一會兒。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息，收回去了，翻了一頁面前那本合上的冊子，像是隨手翻開又合上。
“你那個院子換到東苑暖閣了？”
“是。太子妃讓搬的。”
“搬了好。”他把冊子擱到案角，“偏屋朝北，冬天冷。你懷著孕住那間屋子，不合適。”
殿內安靜了一息。太子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換了一個問題：“你那個追認的家世，禮部備了案。你自己知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重？”
“妾身知道。無籍之人，在東宮站不住。”
“你說得對，也不全對。”太子看著她，“無籍之人站不住，但追認來的籍也是籍。有人認，它就真。沒人認，它還是假。你現在有了這個籍，往後能不能站住，看你自己走。”
徐嘉翡垂著眼，沒有接話。
“今天叫你過來，就是跟你說這些。”太子把茶盞推開，站起來，“你那個院子冬天炭火不夠，我已經讓人調了。以後每月加一份，按良媛位份走。你好好養著，不用操心別的事。”
“謝殿下。”
徐嘉翡站起來屈膝行了一禮，退出偏殿。殿門在她身後合上，燈籠的光落在她肩上，比來時暖了一些。她沿著宮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竹林邊上時，簫聲忽然響了一小段，又停了。她停了一步，往裡看了一眼——竹影深處，聽竹閣的窗臺上亮著一盞燈。她沒有多看，繼續往前走。
回到東苑暖閣，錦禾正站在院門口等她。見她回來了迎上來：“良媛，殿下說什麼了？”
“說炭火已經調了，讓我好好養著。”
錦禾鬆了口氣。春桃從院子裡收完衣裳進來，把衣裳疊好放進木箱裡，退了出去。徐嘉翡坐到窗邊，把舊布條翻出來。
她添了幾行字：“殿下召見。說太子妃報了孕事。問瞞了五天的事。說追認的籍也是籍，能不能站住看我自己。炭火已調，按良媛位份。”
她寫完把布條塞回暗格裡，吹了燈躺下。北窗外風聲安靜。她閉上眼，手搭腹上。太子今天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告訴她——她從前走的路他看見了，往後走的路他也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