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徐嘉翡的肚子沉得走不動路了。
從東苑暖閣的床到窗邊那幾步路，她得扶著牆慢慢挪。
錦禾把灶臺邊的矮凳挪到床邊，讓她不用下床就能坐著喝水。
周嬤嬤每天從後廚給她單獨燉一盅湯，用食盒裝著讓錦禾提回來，不經過胡嬤嬤的手。湯不油膩，裡面放了紅棗、黃芪、當歸，喝下去胃裡暖融融的。
程韞秀每天來一趟。她進門不坐，站在床邊看一眼徐嘉翡的臉色，說幾句閒話就走。
有時候拎一袋幹棗，有時候端一碗粥，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站一會兒。徐嘉翡讓她坐，她說“你躺著吧，我站著就行”。
這天程韞秀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布包。她放在床邊，開啟來——裡面是一件小棉襖，針腳密實，用的是淺灰色的細棉布，領口和袖口都滾了邊。
“你做的？”
“嗯。我那間屋子朝北，白天冷，做針線手僵，縫了好幾天才縫完。”程韞秀把棉襖抖開給她看，“小了點，剛出生的時候穿正好。等開春暖和了就不能穿了。”
徐嘉翡接過來，翻著看了看。領口的滾邊縫得細，針腳齊整。她把小棉襖疊好，放進床邊那隻專門裝孩子衣物的小木箱裡。箱子裡已經有一件小裡衣、兩雙小襪子、三塊尿布，都是她自己縫的。
“你比我縫得好。”她說。
程韞秀靠在門框上：“我入宮之前在家學過幾年針線。我娘說女兒家針線要好，將來嫁人用得上。我那時候還嫌煩，現在倒是用上了。”
她說完這句話沒有繼續，站了一會兒就走了。徐嘉翡把那隻小棉襖從箱子裡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淺灰色，滾邊是藏青色的，針腳一行一行往前走。她看了一會兒，摺好放回去。
當天午後，俞良媛那邊來人了。來的是聽竹閣的小宮女，手裡空空的，站在院門口說了一句：“俞良媛讓奴婢問一聲，徐良媛產期是不是近了。她說若需要藥材，讓人去聽竹閣說一聲。”
錦禾進來通報時，徐嘉翡正坐在窗邊。她想了想：“你跟她說，產期是近了，藥材不用。替我謝過俞良媛。”
小宮女走了。程韞秀傍晚來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壓低聲音：“俞良媛主動問產期，這是頭一回。她以前從來不問人的事。”
“她在確認我生的時候會不會有人動手。”
“她為什麼幫你？”
“她不是幫我。她說過，她只是不想看我被人當棋子推出去。我出了事，東宮的局就變了她看不清楚。她幫我是為了她自己能看清楚。”
程韞秀沒再問，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當天夜裡，徐嘉翡躺在床上的時候，感覺到肚子裡的那個小東西動得比平時頻繁。
一下一下地踢，踢在左側，又踢在右側，像在翻來覆去地找位置。她把手擱在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小東西停了一拍，又踢了一腳。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閉上眼。北窗外風聲緊了一些，雪粒打在窗紙上，細碎地響。
她在心裡把產期前後的事過了一遍——穩婆、太醫、孩子的衣物、太子妃那邊要不要提前稟報。想了一圈，確定沒有漏掉什麼，才慢慢鬆開手，沉進睡眠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