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沉於淵》第013章 侍仙(1)

作者:DaQing·1天前

那年冬天格外冷,冷得連最懶的弟子都不敢欠練。

先生們說,寒氣重,是修行天敵;也有先生說,寒極生陽,大雪封山的三個月,恰是氣感沉澱的好時候。阿滿兩樣都佔了——他住的院子在全山最靠裡,屋後一片背陰的松林,夜夜霜重;他又是個「練不成什麼名堂」的中游,沒有教習盯著,夜夜蒙被,行他自己的功。

六年練下來,他早摸清了自己這具身體的脾氣:至陰命格,喜寒。旁人一到冬天就縮手縮腳,他的氣感反倒在霜天裡走得又滑又深,像一條上了冰面的魚。

只是這條魚,遊得再快,也得貼著水底。

入府第六年的那個冬夜,阿滿突破了。

不是他想突破。是水到了,渠自己成了。

六年來,他明面上是問仙階裡一個「惰性重、欠火候」的中游弟子;被窩裡,他夜夜練氣,從不敢快,把每一步都按在「差一點」的刻度上。可根基這種東西騙得了考課,騙不了筋骨。至陰命格,先天道體,六年的水磨功夫攢在經脈裡,像一條被堤壩攔了太久的河。

那夜他照舊蒙著被子行功。氣走周天,走到往年走到的那道關隘——侍仙與問仙之間,隔著的一道「耳關」。先生說,問仙是築基,侍仙是「得聞」,聽得見仙語,才算真正入了修行的門。

往年行到這兒,氣就柔柔地退回來。他也就順水推舟地收功。

可那一夜,堤壩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白天那包青梅子的酸,年夜裡西十九響的鐘,蒙在被子裡那支哼了一半的歌——還有歌停時,窗外那一院子的、齊齊的靜。

那點靜,像一根針。

氣行到關隘,針尖輕輕一挑——

堤,開了。

阿滿整個人往下一沉。不是身子沉,是「自己」在沉:被窩、床、屋子、院牆,一層一層地遠去,他墜進了一片溫暖的、發光的雲海裡。那雲海無邊無際,光是從雲的內部透出來的,像千萬盞隔紗的燈。

雲海深處,有聲音。

阿滿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就是「仙語」。

可它不是語言。

語言是人在說話,有字,有句,有起承轉合。那不是。那是一段低語,低得像嘆息,軟得像初雪落在手背上化掉,一個字也沒有,卻什麼都說了——

它說:來。

它說:不疼。

它說:你們都是好的,好的就該往上走,往上走,往光裡走,光裡什麼都有。

它說:乖。

阿滿在雲海裡,第一次流下了眼淚。

他不記得自己哭過——冷宮的門後沒哭,靈前沒哭,仙府六年沒哭。可這片雲海一開口,眼淚就自己湧出來了,像這聲音認得他,認得他身體裡每一處沒長好的地方,一個一個,輕輕按上去。

按在哪裡,哪裡就酸;按在哪裡,哪裡就想跪。

那低語溫柔到了極處。溫柔得像母親,像搖籃,像冬日裡焐著腳的懷。阿滿一個三歲入府、把眼淚嚥了六年、連母親的墳都來不及磕上第二年的孩子——聽見這聲音的瞬間,眼眶就熱了。

他想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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