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是春天走的。
那之前的幾天,她病得己經起不來身了。咳嗽聲把長夜撕成一段一段,人瘦得脫了形,臉頰深深地陷下去。送膳的宮人照舊三天來一回,隔著門問安睡不安睡,問完了記下來,走了。
沒有人請大夫。阿滿跪在門後求過,隔著一道門,把額頭磕在地上,求門外的人去請個大夫來。
門外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說:冷宮的人,不配用太醫院的藥。
阿滿跪在門後,沒有哭。他想起母親教他的——別讓人知道你記得什麼。他把這句翻過來用在自己身上:別讓人看見你恨什麼。
他回到床邊。母親燒得迷迷糊糊,還在問他冷不冷,要不要把腳焐上。
那些天,母親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
清醒著的時候,她做三件事。第一件,看著阿滿,怎麼看也看不夠的樣子;第二件,哼歌,不成調地哼,哼幾個音,停一停,再哼幾個音,像在一遍一遍地檢點一支歌的每一個零件,生怕漏了哪一寸;第三件,她讓阿滿把衣領翻開來給她看——看那枚玉還在不在,看針腳鬆了沒有。
看完了,她替他把領口撫平,說一句「好」,閉上眼,像完成了一樁天大的事。
還有一樣東西,是阿滿後來才咂摸出味道的。
母親把照看爐子的活兒交給了他——冷宮半盆炭,火候是娘倆的命。母親躺著,口述:炭要這麼碼,底下架空,火才活;煙大了要開一線窗,別悶著;火苗發藍了,是炭裡摻了硝,快把人拖遠些。
一樣一樣,說得又慢又清楚。
阿滿當時只當是娘病中絮叨。很多年後他才明白,那是一個人臨行之前,在把自己會的東西,一樣一樣,親手留給他。
臨終前的最後一夜,母親忽然好了。
後來阿滿才明白,那不是好轉,那是燈油燒盡之前,最後躥起來的一蓬亮。可那一夜的母親,是他記憶裡最好看的樣子——臉頰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力氣也回來了,坐起身,把他摟在懷裡。
「阿滿,娘給你唱支歌吧。」
那一夜,母親把那支小調唱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那支歌有詞。阿滿聽得懂的,只有那麼幾句,像歌裡露出來的一小截橋面: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燈一盞,水一條——」
「船頭坐個小小人,船尾睡個老長老長覺……」
詞是給孩子編的詞,調子卻是大人的調子,搖櫓的人唱出來,一層一層,都是水。母親唱著,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一下,一下,合著那個搖櫓的節拍——阿滿閉著眼,真覺得自己是躺在一條船上,船底下是水,水底下是比水更深的夜,而娘在船頭搖櫓,搖得不緊不慢,天亮不覺,天黑不覺,橋一座一座地過去,燈一盞一盞地退。
不是從前哄睡的唱法。從前她唱得低,唱得慢,像河水淌過埠頭;那一夜她唱得完完整整,一字不落,連調子裡拐的最細的那個彎,都唱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這支歌,一個音一個音地,親手交到他手上。
只是炭盆裡的火,在一點一點地矮下去。
阿滿添過一次炭。添進去的炭,紅了一紅,就暗了。他以為是炭潮了,又添,又暗。屋裡的冷不是從門縫窗縫裡來的——是從孃的懷裡,一寸一寸往外洇的,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孃的身子,細細地、不慌不忙地把暖往自己那邊挪。
阿滿往娘懷裡縮了縮。孃的懷抱還是暖的,他就不怕。
窗外,更漏聲嗒、嗒、嗒地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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