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仙府的第二年，國師府給阿滿撥了個書僮。
那孩子和阿滿同歲，也是西歲，是從下院雜役裡挑上來的。執事領他來的時候，那孩子縮在一堆書箱後頭，瘦得像根竹竿，青布衣裳洗得發白，一雙眼睛又黑又大，東張西望——不是好奇的那種望，是野物進了籠子那種望，一邊望，一邊在心裡量籠子的尺寸。
「沒有名字？」阿滿問。
執事翻了翻名冊：「回小殿下，無名。孤兒，山外荒年裡撿回來的，入府檔上就記了個「雜役西十七」。」
西十七。
阿滿看著那個被稱為西十七的孩子。西十七也看著他，目光在他嶄新的衣裳和嶄新的院子裡轉了一圈，很快垂下頭去，把該有的羨懼都收進了沉默裡——收得太快了，快得像練過。
阿滿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冷宮裡管柴炭的老宮人說過，荒年裡，人命賤得連柴都不如，能進仙府當差，是天大的造化。
造化。又是這個字。
「那就留下吧。」阿滿說。
西十七自此跟著他。說是書僮，其實是兩個西歲的孩子，誰也伺候不了誰。西十七燒水會燙了手，鋪紙會壓皺了字，研墨研到一半，能連硯臺一起翻下去。
可阿滿漸漸看出，這孩子別的方面靈得出奇。他掃的地，磚縫裡都不帶留一根草莖；他記性好得嚇人，阿滿念過的書，他自己一個字不識，卻能整篇整篇地背下來，背得抑揚頓挫，像簷下滴水，該頓的地方頓，該續的地方續。有一回阿滿念岔了一個字，第二日自己都沒覺察，西十七在旁邊研著墨，忽然小聲說：殿下，昨日那句，是「鍥而不捨」。阿滿翻了書，果然。
一個不識字的孩子，替讀書人校了書。
阿滿什麼也沒說，只把這件事，記進了心裡那個誰也不許看的地方。
第一次災禍就出在硯臺上。
那日臨帖，西十七端著研好的墨往案上放，不知怎麼腳下一滑，整方硯臺連著墨汁翻下去，潑了滿案，濺了阿滿一身一帖。
執事聞聲趕到，抬手就要打。
「執事住手！不幹這孩子的事——」阿滿往前一擋，話沒說完，胳膊卻被人從旁邊拽開了。
西十七搶到了他前頭。
那小僮噗通跪下，把滿地狼藉收拾得乾乾淨淨，墨汁濺了滿手滿臉，也不躲，仰起臉對執事說：「是奴婢笨手笨腳，衝撞了殿下臨帖。要罰，罰奴婢。」
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穩。
執事的鞭子舉在半空。他看看跪著的小僮，又看看擋在前頭的阿滿，鼻子哼出一聲，到底沒落下去——畢竟潑的是墨，不是御賜的物件，何況這孩子的主子，是國師親自定的逾制規格。
「下不為例。」
執事走了。院子裡剩下兩個孩子。
阿滿蹲下去，幫西十七撿摔成兩半的硯臺。撿著撿著，他發現西十七在發抖。方才搶罰的時候多麼穩的一個人，這會兒兩隻手抖得捏不住半塊硯臺。
「你怕什麼？」阿滿問，「他沒打你。」
西十七低著頭，半天，小聲說：「怕攆出去。」
「攆出去又怎樣？」
「出去就沒飯吃了。」西十七說得很平靜，平靜得讓阿滿心口發悶，「出去的哥哥姐姐們，後來都沒了。院裡老兵說的。荒年裡沒飯吃的人，先賣兒，後賣女，再往後……」他沒說下去，改口道，「奴婢膽小。殿下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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