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樁事，出在臘月裡的一個深夜。
那晚掌事師叔趕年關的文書，破例傳阿滿深夜送一趟冊子。照打著燈籠送他到院門口，千叮嚀萬囑咐，說夜裡山路結霜，讓殿下早去早回。
回程的時候，出了事。
不是山路的事。是月亮太好了。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白，把雪後的山照得亮堂堂的，跟黃昏似的。阿滿抄近道走，轉過一座石橋，前面是側殿的長廊——白日里這條廊人來人往，此刻靜悄悄的，只有雪光和月光疊在一處，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長廊盡頭，來了一隊人。
阿滿本能地閃身，避進廊柱的影子裡。
那是一支送膳的隊伍，好大的一隊：八個提燈的，十六個抬盒的，食盒一層一層摞起來，用黃綢蒙著，綢角上繡著雲紋。抬盒的人走得極穩，極慢，腳步落地沒有一點聲響——不是小心，是練過的。
阿滿還留意到兩處不對。
其一，十六隻食盒，看腳步就知道輕得反常——尋常御膳西人一槓都嫌吃力，他們兩人一槓，走起來像捧著燈芯。其二，八盞提燈的光都壓得極暗，暗到只照得亮腳前三步——這隊伍不想被看見，又不得不走官道，索性把自己走成了一道影子。
還有第三處，是阿滿後知後覺品出來的：這支隊伍裡，沒有一個人出氣。
不是不喘氣。是那種極淺、極勻、掐著數的呼吸——一進一齣一停頓，二十幾個人，像共用一副肺。
整支隊伍像一條無聲的燈河，順著長廊往山上流。
往山上流。
阿滿的瞳孔縮了縮。
這條廊是往上的。往上，過了三重殿，再過一道常年落鎖的白石門，就只有一處地方了。
雲臺。
雲臺殿。
他入府第一天就望見過的、那座懸在雲裡的最高處的殿。這些年，他從未見任何人提起過那裡：課業裡沒有云臺，輿圖上沒有云臺，連先生們罵人，都只會說「再不聽話，發配你去掃鐘樓」——雲臺像一座從仙府的口舌裡剜掉的殿。
沒有名字，沒有路引，沒有資格。
而此刻，十六隻食盒，正沿著雪光，往那座殿裡去。
隊伍越走越近。阿滿把身子往柱影裡又縮了縮，垂下眼。他告訴自己：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走過去就好——
隊伍在他面前的廊口，停了。
「站住。」
一個女人的聲音。不兇，甚至稱得上柔和。
阿滿從柱影裡退出來，垂手立在雪光裡。領隊的是位嬤嬤，五十上下的年紀，青灰的斗篷，乾乾淨淨的一張圓臉，眉毛修得彎彎的，笑起來眼睛眯成兩道縫——慈眉善目，廟裡畫裡的那種善。
「喲，」嬤嬤上下打量他，「這不是六殿下麼。」
「嬤嬤安。」阿滿垂著眼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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