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院子裡瀰漫著草木和青苔的潮溼氣味,簷下燈籠的黃光被水汽籠著,不似平常照得那般遠。
清塵還沒走進光裡,突然又折回去。
明霽歪著身子望過去,這才看到落在後頭的觀主清玄。
清塵沒去攙扶,只把手裡的棍子拿給清玄拄著,走近些後對上明霽的視線,吹鬍子瞪眼地把頭轉向旁邊。
行至階下,他便停住了。
清玄瞪他,他當看不見;拿胳膊肘杵他,他就往旁邊挪一點。
硬邦邦的梗著脖子,像只生氣的大鵝。
沒辦法,清玄只好把長棍塞回他手裡,自己一步一頓地邁上臺階。
衛執率先起身迎出來。
抬眼打量,只見清玄身上道袍整潔乾淨,髮髻卻有些松,頜下還沾著幾點泥星子。
顴骨處有兩道尚未結痂的新鮮擦傷,行進間右腿也有些氣力不濟。
前日見著的時候都還精神奕奕,站如青松行如長風,舉手投足間無不透著世外高人的淡泊從容。
這會兒腰彎了,精氣神也洩了,六十好幾的人,原本看起來像五十,現在瞧著七十還得往上去。
雙眼通紅,也不知是熬了太久沒闔眼,還是剛哭過。
衛執覺得應該是後者。
最後一步臺階有點高,衛執示意懷風扶一把,嘴上打趣:「道長這是在山下遭遇了什麼兇惡邪祟,竟弄得這般狼狽?」
清玄嘴唇抿得發白,話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才開口:「長辛長暉全都交代了……」
不光是觀裡發生的事,還有派人來接實為設法拖延,甚至同福鎮觸棺中邪,都是他們此番謀劃中的一環。
發現觸棺中邪一事有古怪,他意識到不對,當即往回趕,沒想到還是遲了。
清玄拱手,朝衛執深深一揖,「貧道身為觀主,教之不嚴,馭之不當,致此禍端,特來告罪!」
衛執託著手臂把人扶起來,「人心叵測,道長無需自責。」
清玄抬起頭,蒼老的面容上滿是羞愧,嘴唇開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實在無顏啟齒。
清霄自裁倒是一了百了,可還有兩個活著的呢。
他得管,卻又不知道該怎麼管,若是送交官府,謀害朝廷命官的重罪一壓下來,肯定就活不成了。
衛執豈會不知道他在為難什麼,臉上滿是體諒,「主謀既已伏誅,其他人只要誠心悔改,道長自行做主便是。」
沒想到他會高抬貴手,清玄愣了一瞬,眼底的溼意再次漫上來,一時間老淚縱橫。
彎下腰又是一揖,「……多謝!」
階下的清塵愣怔數息,渾身像刺一樣豎起來的牴觸情緒肉眼可見地散去,猶豫片刻,也跟著朝衛執頷首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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