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東配殿，周野把那張素白請帖攤在桌上，看了很久。
裴寂的話，他一句句過。
舊年陳案，莫要深究——這是封口。協調司司長，老夫替你爭——這是餌。最後那句你爸也是個較真的人，不是閒談，是亮底牌：裴寂知道他是誰。
可裴寂只亮了一半。他提周主事，沒提周建軍。也就是說，裴寂知道他姓周、知道他爸當過庫銀主事，但還不確定他就是周建軍的兒子。
不確定，就還有縫隙。
周野摸過三次考公面試，最擅長的就是：在對方沒底的時候，先別露底。
他先想明白一件事：裴寂能看協調司的臺賬。
名錄上寫得清楚，裴寂的許可權含協調司臺賬稽核。他從踏進地字七號庫起，查的每一筆、調的每一卷，樞密司都有一份副本。他在明處，裴寂在暗處，這局本來沒法打。
但他還有一本賬，裴寂看不到。
他從懷裡摸出手機。螢幕還是黑的，沒訊號，可本地備忘錄能用。來天庭這麼久，他頭回覺得，這玩意兒比腰牌金貴。
周野定下規矩：協調司的冊子裡，只寫——一份乾乾淨淨的取經工程覆盤報告，資料合規、結論溫和，專給裴寂看。真東西，全塞進手機備忘錄，標著只有他自己懂的縮寫。
兩套賬。
一個考公三年、面試被刷兩次的人，最懂這套活。人間多少單位，明的那本給上面查，暗的那本才是真賬。他當年在街道辦實習，頭一天師傅就教了：會做兩套賬的，才活得長。
【方案成型：明賬（協調司冊）／暗賬（手機備忘錄）】
【暴露面收窄：裴寂可見範圍 -70%】
【治理點 +30】
面板跳完，他開啟備忘錄，建了個分組，取名。
第二天，裴寂的就到了。
送檔的是個低頭小吏，捧一摞舊卷，說是裴司庫念周協理初理庫銀，特意撥來熟悉業務。
周野接過來翻。第一本，封面印著庫銀舊檔·殘卷，紙張泛黃，落款天曆二五〇〇年。他隨手點了幾個數。
不對。
卷裡記一筆支南天門修繕銀三萬兩，旁邊批裴寂核。可他昨天在授權名錄上見過，二五〇〇年那會兒，裴寂還沒轉正，只是庫銀主事的副手，沒資格單獨核三萬兩的大項。這筆的批文力道，和後來他掌印時的力道，差著一截。
再說勾稽：卷末寫當年庫銀結餘負八百兩，可前頁列的收入支出相加，怎麼都該是正四百兩。正負之間，差了一千二百萬兩的口子，用兩個字輕輕蓋住了。
周野合上卷。
這是一份假檔。裴寂故意漏的破綻，看他會不會順著挖下去。挖，就坐實他私查庫銀；不挖，假檔裡的數就混進他的覆盤報告，日後成了周協理親自核過的定論。
一石二鳥。
他笑了笑，把卷往桌上一放，對那小吏說：替我謝裴司庫。這份檔脈絡清楚，按天庭舊制，該公示歸檔，讓各司都見識見識。我這就擬個歸檔呈文。
小吏一愣，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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