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敲了九下。
靈山很少敲鐘，更少連著敲九下。周野回到寺裡時，天還沒黑透，可整座山已經亮起了燈。
知客在大殿門口迎他，臉色不大好看：監寺請周顧問即刻過去。
出什麼事了？
萬佛樓那邊，有人把歷年核銷單的底賬，全挪走了。
周野快步進殿。
大殿裡已經站滿了人。兩邊列著各院執事，中間空著一塊地。迦葉尊者站在佛前，須跋陀站在他下手，還是那副眉眼，還是和和氣氣。
只是今天的須跋陀，沒有端著茶壺。
周顧問。迦葉轉過身，監寺方才來見老衲，說有話要當眾講。
須跋陀雙手合十，看了一圈：
老衲先說那筆被抽掉的核銷單。天曆二八一二年到二八一六年，那三年的冊頁，是從老衲手裡出去的。
殿裡嗡地一聲。
那時候老衲在書記寮值事。須跋陀說得很慢，那三年的底賬，是當時的監寺慧持交代老衲封存的。封存的時候，慧持說過一句話：這筆數目特殊，莫給人看。
為什麼不給人看？迦葉問。
老衲當年也不知道。須跋陀抬起頭，二十年後老衲坐上監寺之位，才有資格開啟。開了才明白——那三年裡，損耗不是三成，是四成三。
殿中一靜。
多出來的那一成三，被人在三年裡分批轉了出去。
轉去了哪？
人間。
周野站在人群裡，把手按在了懷裡那疊紙上。
須跋陀沒有看他，徑直說了下去。
三千年，轉運損耗項下共出銀一千二百九十萬兩。這個數，周顧問已經算出來了，老衲不必再瞞。這一千二百九十萬兩裡——
他停了半息。
老衲經手一百二十年，過手一百八十萬兩。
整座大殿沒有一個人出聲。
其中六十一萬兩，是人間的產業。須跋陀說，俗家有個侄孫在人間做生意，老衲給過他本錢。此事，老衲認。
他把僧袍撩起一角，跪了下去。
那是周野頭一回見他跪。跪得四平八穩，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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