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河西風硬,吹得人睜不開眼。
複核令是上個月下的。凌霄殿批覆複核官著周野自任,督查司便派了一位複核使下來,姓婁名敬,專走枯榆溝這道。
婁敬到工地那天,裹著件舊皮襖,袖裡揣著捲尺和舊卷。他頭一句話不是問數,是問:周協理,這溝,您打算怎麼核?
按您來的法子核。周野說,您是督查司的人,我是自任的複核官。咱倆一同下溝,一同量,一同記。量出來多少,就報多少。
婁敬點點頭,沒多話。
次日雞叫,四人下了枯榆溝。
周野帶路,陳實揹著捲尺和冊子,麥提扛著標杆,婁敬捏著那冊舊卷。舊捲上寫枯榆溝三百里,落款宋隕,三百年前核的。
溝口那塊殘碑還在,半截埋在沙裡,露出以舊章為準四個字。陳實蹲下,用手把碑上的浮沙拂了拂:婁使,這碑,就是舊章。可它量不出數,只能擋數。
婁敬看了碑一眼,沒接話。
從溝口起,捲尺拉直。第一段十丈,第二段二十丈,第三段三十丈。麥提插標杆,陳實唱數,周野記,婁敬另拿一本,自己記一套。
風順著溝灌,捲尺被吹得打卷。陳實把尺壓在腿下,一格一格數。麥提在前面喊:這處塌了,得繞。周野說:繞也量,繞多少記多少,不瞞。
三人走了整三日,尺拉到溝尾。婁敬合上冊子,蘸墨寫:實測,枯榆溝,一百二十里。
他寫完,又翻舊卷。舊卷標三百里,沿的是一條繞山的虛線——那路線把兩道廢支渠都算進了主溝,硬生生拉到三百。周野蹲下,拿炭筆在沙地上畫:您看,舊章這三百,是把東支、西支都算主溝。可東支早淤死了,西支是後來另開的。真主溝,就這一百二十。
婁敬看了許久,沒駁。
回工地,周野把三樣東西攤在案上:甘結一冊,陸敬修的印紅著;兩欄表一張,左完工處數完成幾何,枯榆溝那欄填著志書三百,實測一百二;工料簿一本,丁卯記的工與人,一筆不缺。
這三樣,您查。周野說,甘結是縣裡認的,兩欄是幹完的,工料是花過的。三核驗並著,數糊弄不了人。
婁敬一頁頁過。看到兩欄表,他手指在完成幾何那欄停了停:這欄是我頭回見。舊章只記完工處數,不記完成幾何。您這表,把幹了多少幹成什麼樣分開了。
分開才好核。周野說,幹了一百處,可只成了八十處,那二十處是糊弄。並著記,誰也藏不住。
婁敬嗯了一聲,把三樣並齊,擱在實名呈報旁。
最難的一步到了:實數一百二十,舊章三百,這數怎麼入檔?
按老規矩,舊章是鐵律,實數進來就是以舊章為準,實數不入冊——爹那張迴文就是這麼擋的。可今兒批覆是,不是。
婁敬犯難:周協理,實數我認,舊章我也認。舊章是宋隕核的,三百年沒人敢動。您讓我把三百改成一百二,我擔不起。
不叫改。周野說,叫並錄。舊章那三百,標註外包虛報·待核,實數一百二入冊。兩樣都留著,後頭的人一看就明白——哪是真數,哪是虛數。
婁敬眼睛亮了:您這是給舊章留臉面,給實數留位置。
留臉面才改得動。周野說,硬撕舊章,舊章那支的人全跟你拚。給個臺階,新舊並錄,實數先進了檔,舊章慢慢就站不住了。
婁敬提筆,在複核文末尾寫:枯榆溝,新舊並錄,實數一百二十里入冊,舊章三百里標註虛報來源,候複核官定奪。
筆落,那面板亮了。
【新舊並錄 · 實數入冊 · 枯榆溝】
】核待 · 報虛包外:註標章舊【
】月個五又年三十二:餘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