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工地的第二天，周野把枯榆溝的勘文鋪在案上，又添了三樣東西。
左是陸敬修出的甘結，蓋著磧西縣印，寫實數一百二十里，本縣認。右是兩欄表，左欄志書三百里，右欄實測一百二十里，兩欄都在，沒併成一欄。中間壓著陳實的工料簿，每一里都有記。
這就齊了？陳實抱著本子問。
還差聯署。周野說，送天庭的文，得有人經手、有人核、有人認。光有實數不行，得有人肯在文上署名。
陳實抱著本子，往兩個字上看了看：周總辦，這聯署，是啥講究？
講究在擔責。周野說，經手的人署名，這數就不是我一個人的。旁人核得出處，也核得出錯處。爹當年那張實數，就他一個人署名，壓箱底，丟了沒人知道；我這回，要把名署成一串。
他把經手要署名五個字記進本子，邊上標總辦語。
他提筆，在勘文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又留出兩行，寫上核驗：韓諤甘結：陸敬修。韓諤遠在南天門，名先空著等他補；陸敬修的印已經蓋了。
丁卯蹲在邊上看：周總辦，這文送去哪兒？
南天門，督查司。周野把文卷好，用布裹了，這回不報虛數，帶的都是實數憑證。他們擋，得說出擋的道理。
丁卯接過去，揣進懷裡，騎了頭牛車往南天門去。
陳實看著牛車走遠，問：周總辦，這回能成不？
不知道。周野說，成不成，得看舊章讓不讓。可這回，我不空手去。
崔珏這幾日在工地幫著收文，聽見這話，插了一句：協理，您這實數要是送上去，司裡八成還是那句老話。
哪句？
崔珏壓低了聲：以舊章為準。這話說了一輩子了。您爹當年，就是被這句擋回來的。
他走到工棚門口，看那兩塊板子。第零號，第一號。第一號底下，裱著爹那張迴文，四個字以舊章為準。
牛車走了五日，迴文來了。
不是韓諤的親筆，是督查司的官面回覆，蓋著司印：
枯榆溝地界，志書載三百里，歷三百年未改。今據協理呈報，實測一百二十里。按舊章，實數不入冊。以舊章為準。
陳實念給大夥聽。坡上搬石條的人停了手，丁卯數人頭的數到一半也停了。沒人說話。
麥提在渠底聽見，直起腰，吐了口唾沫：還是這句。
那張迴文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問：周總辦，這回文說實數不入冊，咱咋辦？
再備一份。周野說，這回文擋的是單獨的實數。下回送上去的，不是一張紙，是一串名——我署名，陸縣令蓋印，韓大人核驗，陳實記工。一串名遞上去，他們擋一張，擋不住一串。
陳實想了想：那就是，擋一次，咱走一次？
擋一次，走一次。周野說，爹當年走一次就認了，咱走到底。
他把那張迴文和爹裱的那張並排放在案上。
兩張紙，隔了二十八年。一張是爹的，一張是他的。上頭都寫著以舊章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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