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郎中走後第三日,沒有回話。
陳實抱著本子,在工棚門口轉了兩圈:周總辦,那裴大人核完,咋沒聲了?是不是迴天庭,把咱的數給否了?
否了也得有句話。周野說,沒話,是還在掂量。
崔珏在旁邊點頭:協理說得對。舊章那支的人,三百年沒遇過有人這麼遞實數。他要否,早否了;不否不回,是這個數卡在他嘴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陳實把卡在嘴裡記進本子,又問:那咱乾等著?
不幹等。周野把三冊憑證又從匣子裡取出,封皮朝上,擺回案頭,他把話帶回南天門,咱這邊數得準,等他回話的時候,經得起重核。
等訊息的空當,他沒讓工地閒著。枯榆溝的清淤,他交給麥提帶著人先幹——核數歸核數,渠不能等。麥提在溝底應了一聲,領著丁卯那幫人下去了。陳實看不懂:裴大人還沒回話,咱就開工?周野說:等回話才開工,機器就停了。機器一停,再轉起來難。先幹著,實數早晚要用的。陳實把機器不能停記進本子。
他指的,是韓諤。
韓諤這會兒,正在南天門。
自打第四卷那回考成下下,韓諤貶去南天門管核驗,周野一直留著他的聯署名。這回枯榆溝,核驗一欄寫的還是。韓諤從河西走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核,就是給實數一個機會。如今這機會,他得替周野在南天門撐著。
南天門的核驗房裡,韓諤把枯榆溝的三冊憑證攤在長案上。
對面坐著督查司丞甄行,管南天門一脈的核數。甄行花白鬍子,看了一輩子舊賬,手指頭點著甘結那冊:這陸敬修的印,是真的。磧西縣令,當年他爹任上就認實數,到他這輩沒改。
實數沒改過。韓諤說,改的是上頭那本志書。
甄行翻開兩欄表,左邊完工處數,右邊完成幾何,一格一格看。看到枯榆溝那欄,志書三百,實測一百二,他停了許久。
韓諤在一旁補:這表是周協理立的規矩,左欄記完工處數,右欄記完成幾何,兩欄並著看,誰也糊弄不了。三核驗也走了——枯榆溝這道,三個核驗位,周協理自任其一,陸縣令核其二,我署其三,三數並一處,才落定這一百二十里。
甄行抬眼:三個核驗,你佔一個,他佔一個,縣裡佔一個,倒像是怕一個人說了算。
就怕。韓諤說,舊章那套,一個人核一回就定死,才出了三百里的數。多幾雙眼,虛數就藏不住。
三百年了。甄行說,這數,從我進司起,就是三百。我沒核過,上頭也沒人核過,就這麼一代傳一代。
傳的是舊章,不是實數。韓諤說,周協理帶人量了三天,甘結、兩欄表、工料簿,一冊不缺。他要的不是改志書,是走一道先勘後定的正式呈報——這章程,是天庭自己定的。
甄行抬眼:你替他說話,倒比替自己說話勤。
我聯了名的。韓諤把勘文末頁翻出來,核驗一欄,二字在下頭,南天門我認了錯,可這實數,我不認錯。周協理寫先勘後定,請立項,我沒攔著,是因為這話說得在理。
甄行沒言語,把憑證合上。
過了兩日,裴郎中從河西回來,進南天門,先見甄行,後見韓諤。
那溝我下了尺量的。裴郎中說,在溝底走了一天,拿捲尺一段段量,又問了溝邊種地的老漢,老漢說打小走這條溝,來回一天半,合著也就是百來裡地。數沒錯,一百二十里,實打實。表也齊,甘結有印,兩欄有數,工料有簿。可這數——
可這數,不能這麼寫。甄行接了他的話,三百里是前三百年一位仙官核過的,寫進鐵律,不是哪個人一句話能改。
那咱就讓它爛在箱底?韓諤說。
不爛。裴郎中說,我琢磨了一路。這數要入冊,得有個臺階。
什麼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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