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陳六走了一日,沈驚鴻便與他們分了道。陳六的隊伍要往東去,她卻要折往南邊的清河縣——崔家的宅子就在那兒。分別時陳六嘴硬心軟地丟下一句路上小心,她沒回頭,朝他擺了擺手。
獨自走了兩天,穿過幾片荒田和一條幹涸的河溝。沿途的莊稼地十片有八片是空的,剩下的也都是枯黃殘敗。偶爾能見到幾個蹲在路邊發呆的流民,面黃肌瘦,眼神空洞。沈驚鴻沒有停留,低著頭快步走過。
第三天傍晚,終於摸到了崔府門前。
崔府佔了半條街,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兩個字的匾額,漆色已經有些斑駁。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看見她走過來,其中一個皺了皺眉。
幹什麼的?
投奔的。沈驚鴻說,我叫沈驚鴻,單父縣人。聽說崔府招人。
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破衣爛衫,赤著腳,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泥痕。但這年頭流民多,能主動找上門來投奔的反而不多見。
你等著。家丁轉身進去通報。
沒過多久,一個婆子出來了。領她進去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沒有機會看清全貌。火把在前面晃,橘紅的光斑在長廊的柱子上跳。只能從那些晃動的邊緣裡辨認出輪廓——飛簷,影壁,還有一股子公侯門第才有的、甜膩到發悶的檀香味。
婆子話不多,只在中途停了一次,指了指左邊那扇半掩的小門:先在這兒住下。明天有人來教你規矩。
門在身後關上了。
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條桌,兩把椅子,角落裡擱著個木盆。窗戶是木格紙糊的,半明半暗的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張沒畫完的網。
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清風徐來。筆力軟,沒骨,看得出不是名家手筆——這品味,配得上有錢但不夠闊四個字。
然後注意到了幾件事。
床板沒有灰。桌腿是擦過的。桌上的茶漬是舊的,杯底壓著一圈淺褐色的水印。這間屋子空了不短的時間,最近才被收拾出來。
窗紙是新糊的,但糊的人手生,漿糊的痕跡還是溼的——也就是說,她被接進來這件事,崔府是臨時起意。
笑了一下。臨時起意,就意味著她還有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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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有人來敲門。
起來了沒?
門外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
從床上起來,理了理昨夜穿在身上的粗布衫:起來了。
門被推開,一個圓臉的年輕女人端著餐盤走進來。吃吧。餐盤擱到桌上,待會兒跟我去見管家娘子。
餐盤裡是稀粥和兩個饅頭。糙米做的,菜色普通,但乾淨管飽。
碧螺——這是後來才知道的名字——領著她穿過一條夾道,往西邊走。路上碧螺話多,一邊走一邊交代:管家娘子姓方,你叫我碧螺姐就行。方娘子脾氣不好,你別惹她。
碧螺姐。沈驚鴻叫了一聲。
碧螺滿意地點了點頭,話匣子就開了:我聽說你是從鄉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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