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想到的是,謝無咎先來找她了。
那是亥時剛過,正準備睡下。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天,這會兒還沒停。窗紙上映著簷下雨絲,一道一道。門被人敲了三下,很有分寸——是他。披衣下榻問了一句。
是我。
拉開門。謝無咎站在簷下燈籠照不到的地方,衣襟沾著雨,手裡卷著一卷油紙包著的東西。沒有寒暄,側身進門把門帶上。油紙在燈下泛著潮光,他指尖的水漬洇開一小片。簷外雨聲細密,像有人在瓦上撒了一把沙。
有些事想問你。
沒答話。謝無咎走到桌邊坐下,把油紙一層層揭開。裡面是一張捲起的圖,攤開後佔了大半張桌面。是涼州及周邊的輿圖,墨跡有新有舊。舊的部分顏色已經發褐,新的部分紙還白著,上面標著她看不懂的符號。紙角捲了一點,被他用手掌壓平。燈焰在他臉上投下影子,下頜比白天更硬。
這是我最近的佈置。他說,我想讓你看看。
他沒看她,手指壓在地圖一角,等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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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鴻俯身去看那張圖。油紙的潮氣沾在指尖,涼絲絲的。
糧倉A,存糧約兩千石,距城三十里。
糧倉B,存糧約三千石,距城五十里。
流民聚集點C,約兩千人,距城二十里。
朝廷賑災糧押送路線D,預計三日後經過此地。
心裡默算了一筆賬。蝗災一旦真的來了,這些糧倉和押送路線會被一併波及。流民會先亂。而他標出來的這些位置,恰好構成一個口袋——把朝廷的賑災糧兜在中間。這不是隨便畫的,是算過的。每個點位的距離、每個糧倉的存糧數,都是他一條一條跑出來的。墨跡有深有淺,深的是反覆描過的。
直起身,把地圖推回他面前。他看了看被推回來的圖——部分。——意思是這還不是全部。
沈驚鴻盯著他。他沒有解釋更多,但她已經看懂了。他打算截朝廷的賑災糧。
桌角的那盞燈被風壓了一下,光在臉上跳了一跳。她問他知不知道這是死罪,他反問她覺得他會不會怕死。她沒有回答。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地圖上那個標著 D 的位置,又移回來。窗外的雨聲大了一些,簷水打在石階上,啪嗒啪嗒的響。
你不怕死。她說,但你怕計劃失敗。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下。燈火在那一瞬照亮了他下頜的輪廓,線條比平時見到的要硬。窗外的風把雨絲吹得更斜了。
她接著說,謝公子的計劃需要混亂,但不只是想製造混亂,還想趁亂取利。流民吃不飽就會鬧事,鬧事就會亂,亂了就會有人趁火打劫。他在等這個機會。
他抬眼看她。燈火在他眼裡動了一下,映出她沒料到的神色——不是惱怒,倒像是鬆了口氣。他說她很聰明。她回了一句不是聰明,只是在看。
窗外的雨絲被風吹斜了,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燈焰歪了一下,又直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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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燈芯爆了一下,噼的一聲,在夜裡格外響。
沈驚鴻問他,蝗災來了,他想救誰。
他這次沉默的時間比前幾次都長。燈焰在桌上跳了兩下,他的影子在牆上一長一短地晃。最後說了一個她沒料到的答案——不是同一個人,是和他一樣的人。景元舊臣的後人,想光復景元的人,被大盛朝踩在腳下的人。
簷外雨聲在階前匯成細流。桌上那張地圖在燈下攤著,墨跡深深淺淺,像是某種無聲的證據。她說,而她想救的人,是所有人。流民、寒門、世家老小--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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