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價漲了。訊息像長了腿似的,從城東傳到城西,半天工夫全城都知道了。
沈驚鴻站在城東的米鋪前,看著門上貼出的新價目。鬥米三百文,比三天前又貴了六十文。門板上的墨跡還沒幹透,有一滴順著木紋滑下來,落在門檻的青苔上。鋪子裡的夥計蹲在櫃檯後面,拿蒲扇擋著臉,像是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街上的人走過去,又走過來。挑擔子的、牽孩子的、蹲在牆根啃幹餅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她認得出來的東西——不是慌,是繃。像是都在算自己還能撐幾天。一隻黃狗從巷口竄出來,叼著什麼東西跑了,也沒人追。
流民越來越多。城外兩個收容點,加起來三千人,比十天前多了一倍。她前天去過一次,看見孩子搶一碗稀粥,把碗摔了,娘抱著哭,奶水早就沒了。
糧價三天漲六十文,不是市場自己漲的。有人在收,有人在壓。崔家那種量級的商號,開口就能把一城的糧價托起來。她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半盞茶的工夫,看著三個人進去,空著手出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今天先不去布莊。她對身後的小丫鬟說,繞一趟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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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外比城裡更糟。
官道兩側擠滿了人。有人在挖野菜,有人在扒樹皮,有人在為半塊餅子推搡。空氣裡是汗味、泥味、和一鍋煮不開的野菜湯的酸腐味。路邊一棵老榆樹,樹皮被扒得只剩最上面一截,白生生的木質露在外面,像斷了一條胳膊。她看見一個老婦人坐在路邊,手裡攥著一把野菜,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旁邊一個孩子在哭,聲音已經啞了。還有一個年輕人蹲在樹根下,用石頭在地上畫什麼,嘴裡唸唸有詞,像是瘋了。
路邊搭了一個簡易粥棚,竹竿撐著,頂上蓋了兩張破席,已經漏了好幾個洞。兩個衙役守在棚外,腰裡彆著刀,臉上和流民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灶上的鐵鍋大得像澡盆,鍋底剩了一層薄粥,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一把鐵勺擱在鍋沿上,勺柄被握得發亮。排隊的人擠在一起,沒人出聲,只是往前挪。隊伍末尾蹲著一個孩子,手裡攥著一隻空碗,碗底有一層幹掉的粥痕,像是已經刮過很多遍了。
她走過去的時候,一個拄著木棍的漢子攔住她,伸手要東西。手背上青筋鼓著,指甲縫裡全是泥。她沒理,繞開了。漢子在身後罵了一聲,也沒追。
一頂帳篷邊,一個男人正蹲著給孩子擦臉。孩子額頭上貼著一片不知道從哪裡扯的布條,已經發黑了。帳篷門口站著一個人。
章六。
他看見她,眼色動了一下,沒出聲。兩人一前一後繞到帳篷後面一棵歪脖子槐樹下。樹皮剝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發白的木質,像是被什麼動物啃過。
米鋪的行情怎麼看?她開門見山。
章六比上次見瘦了一圈,顴骨支稜出來,眼窩凹進去一塊。他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掰了一塊遞過來。她沒接,他自己咬了一口,嚼著說崔家在囤糧——收糧不賣,等蝗災來了再賣天價。餅硬得硌牙,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餅渣掉在他袖口上,他也沒管。
心口發緊。和猜的一樣。崔家囤糧萬石,不是為了賑災,是為了到時候賣天價。她想起賬房裡那些數字,每一筆都對得上,每一筆都讓人噁心。糧倉的位置她記得清楚,就在崔府後門出去兩條街,門口常年停著三輛馬車,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
官府不管?
章六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知道太多事的苦相。新來的那個官不是來管事的,是來分一杯羹的。長得像商人不像官員,但在打聽蝗災的事,像在找什麼。
有人知道蝗災要來了。有內情。她腦子裡飛快轉著——周,京城,打聽蝗災。三件事串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
她追問是什麼人。章六壓低聲音——姓周,從京城來的。最近城裡來了一些人,不像流民不像商人,但在找糧食的事、蝗災的事。姑娘,最近小心。
她的指尖涼了一下。
幫我盯著他們。她說,動向、接觸的人、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章六看著她,眼神里有些東西在轉,像是在掂量。姑娘想做什麼?
我想知道他們在找什麼。然後我要比他們先找到。
章六嚼完了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好。但姑娘要小心。太后的人,不是好惹的。
點了點頭,沒說謝。謝是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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