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竹林出來往南走了兩天,到了黔州。
追殺令是三天前到的。
黔州城不大,三條主街,兩條巷子,城牆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幾處豁了口。城門口常年站著兩個兵,一個老的一個少的,老的那個總打瞌睡,少的那個總往街對面的饅頭鋪子看。
佈告欄在東街口,挨著糧鋪。硃紅大字貼了滿牆,新舊疊了好幾層。最底下那張已經褪成了粉色,字跡模糊得跟泡過水似的。最上面那張是新的——墨跡還沒幹透,邊角翹著,被風吹得啪啪響。
沈驚鴻在佈告欄前停下腳步,抬頭看那張新貼的告示。
景元餘孽,殺無赦。
字是官楷,一筆一畫寫得規整。落款蓋著兵部驛遞的紅泥大印——是京城來的急件,驛站加急走三天,恰好是三日。大印的邊緣有一圈毛刺,是蓋章的人手抖了。
謝無咎站在她身後,一聲沒吭。
側過頭看了一眼他的側臉。他的臉色被告示的硃紅映得有點青,顴骨下面的陰影比平時深了一層。
看到了。她說。謝無咎嗯了一聲,沒有轉頭,說這又不是第一次。她張了張嘴,沒接話。
景元是前朝年號,距今二十四年。謝家是景元末代重臣之一,景元覆滅時謝家滿門抄斬,只剩謝無咎一個活口——他那時三歲,被家僕抱著從火裡爬出來,從此改名換姓,在太后眼皮底下活了二十一年。
這是第三次追殺令——第一次是他十二歲那年,太后派人追殺一個跑了的謝家老僕。那老僕藏在驢車底下,被翻出來的時候已經斷了氣,但追殺令還是貼了三天。第二次是他十八歲那年,有人在京城告密說見過謝家後人。那次追殺令貼了七天,京城查了半個月,最後查到一個假冒的。第三次就是這次。
他每次都活了下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追殺令是景元餘孽,殺無赦——不只是謝家,是所有景元舊臣的後人。太后要把根刨乾淨。
街角的餛飩攤還沒收,灶火映著攤主的臉,油光光的。一個婦人端著碗從攤前走過,碗裡的湯灑了一點在青石板上,冒著白氣。遠處有孩子在哭,哭聲尖細,跟什麼東西刮鐵皮似的。
謝無咎說了聲走,轉身出城。沈驚鴻跟在後面。黔州街頭的酸筍味混著溼氣撲面而來,她鼻尖一涼,想起前生讀過的那本《景元興亡錄》——景元二十四年,京城血洗,謝家滿門付之一炬。
那次血洗之後,太后扶了新帝登基,從此垂簾聽政。
沒動聲色,走在他左側半步開外,掌心裡攥著那枚銀針——針身細到幾乎看不見,針尖磨得發亮。出門前從包袱底層翻出來,揣在貼身的暗袋裡。銀針涼,貼在腕骨上。暗袋的布是粗麻的,磨得皮膚有點疼,但沒換位置。疼比忘了好。
城門口。
喂——你們兩個——
一個穿玄色軍服、肩上有銅釦計程車兵叫住了他們。銅釦上有一道劃痕,是舊的,鏽在釦眼邊上,跟一條褐色的蟲似的。沈驚鴻頓了一下。
出城。謝無咎語氣平得像沒睡醒,走親戚。士兵眉頭一擰,往他臉上湊近了幾步,指著他——
沈驚鴻的後脊發涼。
認得這種眼神。是認出來的眼神。不是認出謝無咎這個人,是認出他臉上那道和告示上寫的一樣的東西——景元舊臣的骨相。高顴骨,深眼窩,下頜線削得像刀裁。謝家人的臉,太后查了二十一年都沒查夠。
沒等士兵把話說完——右手從暗袋裡抽出銀針,在掌心轉了半寸。針尖朝下。往前半步,半邊身子擋在謝無咎面前。
大人,她把口音壓得又重又硬,我們走親戚,趕在天黑前到獨山。大人行個方便?
士兵的視線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幾遍。
沒等他把話說完——
手腕一翻,銀針從指縫間脫手。針身入喉——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士兵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張著,沒發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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