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比想象中輕。
沈驚鴻用肩膀抵了一下,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卻沒有卡住——有人提前上過油,又或者在等什麼。門框上的灰被肩膀蹭下來,落了一肩。謝無咎站在身後半步,劍已經出了鞘,卻沒有上前幫忙的意思。他的影子被火摺子拉得很長,投在石壁上,正一點點往裡爬。
門開了一條縫,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裹挾著說不清的寒意。冷得不像密室,彷彿是從地底翻上來的。黴味混著銅鏽氣,嗆得鼻腔發酸。火摺子的光被寒氣一激,火苗抖了一下,差點滅了。沈驚鴻側身往裡擠,肩膀擦過石壁,石壁上那些符文的刻痕硌過肩胛骨,隔著一層衣服也能感覺到涼。謝無咎在身後伸出手,指尖抵住門板邊緣,替她把門推開了半寸。不是幫她開門——是怕門軸回彈夾到她。
側身擠進去。腳下的石板溼滑,踩上去發出一聲悶響,迴音在四壁之間蕩了一圈才散。
密室不大,四壁刻滿了和祭臺上一模一樣的符文,地面的石板縫隙裡滲出灰綠色的粉末,乾死的苔蘚。縫隙里長著一層絨毛狀的東西,灰白色,摸上去像乾燥的黴菌,一碰就碎成粉末。角落裡擺著一隻青銅香爐,爐腹的紋路和祭臺邊緣的蟲紋如出一轍——蜷縮的蟲,扭曲的觸鬚,觸鬚尖端還嵌著一點暗紅,浸過什麼液體似的。爐口積著一層細灰,灰上面落了一隻乾死的蛾子,蛾子翅膀已經碎成粉末。火摺子湊近的時候,灰塵在光圈裡緩緩飄落,每一粒都沉甸甸的。沈驚鴻伸手接了一粒灰——沒什麼特別的觸感,只是涼。可那涼不是灰塵該有的涼,是從別的什麼地方帶過來的。
青銅爐壁冰得燙手。指尖碰上去的瞬間縮了回來,指腹上留下一圈涼意,被什麼東西標記過。爐腹上的蟲紋在火摺子的光裡凸起來,活的,要從銅壁裡鑽出來。沈驚鴻盯了片刻,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那圈涼意沒消。
而在密室正中央,有一塊石臺。
石臺上沒有枯骨,只有一卷攤開的帛書,和一隻已經乾涸的墨錠。墨錠邊上壓著一枚玉環,玉環正中雕著一個召字。帛書邊角被風掀起來過又落回去,卷邊已經磨得發毛。帛面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黃,帛面泛著一種不健康的黃,被什麼東西浸染過,年頭太久,自己腐爛出來的顏色。帛書左側有一行小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見,湊近了才能辨認——景元三十二年,冬月十五。
謝無咎跟了進來。腳步在門檻處停了一瞬,目光掃過四壁的符文,瞳孔微微收縮。
二十三年。沈驚鴻沒有看他,徑直走向石臺,上一次有人進入這裡,是二十三年前。
沒吭聲。手指攥緊了劍柄,攥得指節泛白。帛書邊角那些發毛的纖維在火摺子光裡微微顫動,活物一般。
拿起帛書,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帛面發黃,脆到展開的時候能聽見纖維在響——那種細微的、指甲刮過絹布的聲響,在密室的安靜裡被放大了數倍。掃了一眼,呼吸頓了頓。身後謝無咎的呼吸一緊——視線從肩頭越過去,釘在那片帛面上。石壁上那些符文像一圈眼睛,在火摺子的光裡明滅不定。
沒答,把帛書轉向他。
他走近一步,低頭看過去——
謝氏。
下頜繃緊了一瞬。握劍柄的力道重了幾分。喉結動了動,像嚥下了什麼。
你母親。沈驚鴻的聲音很輕,二十三年前,有人用這個祭壇召喚過東西。召者是謝氏,承者沒有回來——或者說,被召喚的東西沒有回去。
瘴氣。蟲谷的瘴氣。景元覆滅的真相。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拼合在一起,拼出一個讓後背發涼的答案。帛書上寫著承者未歸——天外之物,承者未歸——那個承者,是不是也是被人從另一個地方強行拉過來的?和現在的她一樣?沈驚鴻的指尖在帛書邊緣停了停,觸到那些發毛的纖維,觸到一段正在腐爛的時間。
謝無咎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盯著帛書上的字,眼神從認識他以來第一次沒有一點漫不經心的影子。指節攥得發白,青筋一道道凸出來。
等了幾息,他開口。壓得很低,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早就知道。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沒否認。也沒承認。沉默拉長了,空氣裡那種陳腐的黴氣更重了一分。密室的牆壁上,符文在火摺子的光裡忽明忽暗,活物一般。頭頂的石縫裡掉了一粒石屑,砸在沈驚鴻肩頭,她沒躲。
把帛書放回石臺上,轉身看他。側臉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不清表情,但頜線繃得要斷,下頜那根筋在跳。
謝無咎。聲音輕了些,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他終於動了。轉過頭,迎上她的目光,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
......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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