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謝無咎去探訊息還沒回來。人來人往,什麼都聽不進去。手一直揣在袖子裡,指節攥得發白。窗外的天光從亮堂堂的日頭褪成昏黃,碗裡的水續了三回,早就淡得沒有味道了,只有碗底沉著幾片碎茶葉。碗沿上落了只小飛蟲,翅膀被熱氣蒸溼,黏在邊沿掙了半天沒掙開。
昨晚船尾的接敵,宕家來了三個探子。他擋了兩個,她解決了剩下的。血跡擦乾淨了,船照常走,彼此都清楚——這只是開始。天亮前靠了岸,謝無咎去探路,讓她等著。
宕州三老想鎖的不是他本人——是背後那條還沒露臉的線。蕭衍說過,鼎城是蕭家的地,宕家經營了三代。謝無咎被囚,說白了是衝著他身後還沒浮出水面的人去的。他這趟出門,用的是她能接得住的籌碼。
茶寮裡有個說書先生在講古,忽高忽低——前朝將軍兵臨城下飲酒作樂,因為早就布好了局,城裡城外都是棋子。茶客們鬨笑。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一下,指甲磕在木紋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拇指上那道舊傷裂開了邊,血絲滲出來,疼得不明顯,但停不下來。腦子裡轉著同一件事:謝無咎被押在宕州,是他手上有東西,值錢到三老親自出手。三老不敢把他怎麼樣——關著,好吃好喝供著,像在等人來贖。贖金不要銀子——要的是資訊。
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還是坐在茶寮前,一動不動。衣角沾了灰,鞋底帶著黃泥——往城西走了一趟。褲腿上還掛著幾根枯草,露水打溼了半截。在對面坐下,把話壓得很低,帶著趕路回來的呼吸,說有辦法了。
眼睛裡亮了一下——算了無數條路之後,終於找到了那一步。
說書先生換了話本,將軍帳中密謀,恰好蓋住這桌的動靜。謝無咎沒有直接開口,倒了碗冷茶喝了一口,才把話放得更低。宕州有個叫陳六的,是他以前認識的人,肯幫他一條命。陳六能在裡面傳話,也能把人帶出來——只能帶出來,不能帶遠。需要一個人接應,接應的人在宕州。
沒說話,等著下文。
他在等她反應。宕州三老是蕭家的三房,她從來不是蕭家的人。宕州被她當作聯姻婆家,她有自己的盤算。蕭家三老出事,宕家不會為難,甚至會伸手拉一把。
謝無咎開口,問她覺不覺得陳六的條件眼熟——三老不知道的那點東西,她也想知道。她不想再被關在囊中了。說得很平,聽不出什麼波瀾。
這話在意料之中。宕家不是省油的燈,她願意賠,不會傻乎乎地幫——她要的是情報,是剝開。先把獵物纏緊了,再慢慢勒。
告訴他,我可以給一部分。她說,但不是全部。蝗災的源頭——我要知道的是這個。其他的,跟我無關。
謝無咎看了她一眼,沒再問。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像是在推演什麼。然後把計劃定了下來——明天他進宕州城聯絡陳六,後天動手。她問他怎麼辦。謝無咎讓她等著。她搖頭,說眼睛看不見了。謝無咎打斷她,說城門加了人。
他說的是對的。視野邊緣越來越模糊,昨天還能看清三十丈外的來人,今天只能看清十步了。再過兩天,可能連路都看不清。那層霧正一寸一寸往中間擠,要把整個世界吞掉似的。
不想在這兒等著。她說可以在城外接應,不用進城。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他的。他的腳步她聽過無數遍,穩而沉,踩在人心裡一樣。這腳步輕而碎,是女人的。
沈驚鴻?
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隨口一喊。
轉過頭。茶寮的老闆娘。四十出頭,靛藍布衫,袖口捲到肘彎,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臉上帶著很普通的笑,眼角的紋路里藏著些別的——商販的精明裡摻著見過世面後沉澱下來的篤定。
老闆娘走過來,把話壓低了些,說鼎城最近在抓人,抓得很兇,想找人得小心著點。又提如果找的是個年輕小夥子,長得漂亮功夫很好的那種,可得抓緊了——明天那個人要被押送,三老親自押,往滄城方向走。到時候路上動手,可比大牢裡難多了。
呼吸淺了一些。謝無咎也變了臉色,手按上了腰間,衣袍下劍柄的輪廓若隱若現。
老闆娘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折了兩折,放在桌上。紙張發黃,摺痕很深,被人反覆開啟又合上過。墨跡模糊了,路線畫得很細,連岔路口都標了出來。明日卯時,宕州西門出,走官道往東北。有三個動手的地方——城西二里的林子,城東三里的洪橋,還有渡口。
你是誰?
老闆娘沒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某種說不清的意味——有欣慰,也有確認。那種目光讓沈驚鴻想起一個人——崔府有個老嬤嬤也是這樣看她,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