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禍,她說蝗災要來了》第112章 裂痕(1)

作者:凡心司塵·8天前

王琳的母親站在院子裡。

年過花甲,身形依然挺拔,穿著深紫色的衣裳。頭髮全白,用一根銀簪別在腦後,梳得一絲不苟。目光掃過院子裡所有人,最後落在沈驚鴻身上——很冷,像在看一件用舊了的什物。

你就是天降之人?

沈驚鴻沒有迴避那道目光,我是。

老夫人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很輕的聲響。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當。日光照在她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她說她兒子說你能讓他在蝗災中活下來,我想知道你怎麼做到。

沈驚鴻的手在袖子裡收緊。指甲抵著掌心,那道舊掐痕的位置又開始發燙。氣息壓得很淺,嗓子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她把聲音穩住,說蝗災有精確的時間表,什麼時候來,會經過哪裡。

老夫人打斷她,問的是你怎麼做到。沈驚鴻沒接話。老夫人站在她面前,呼吸很淺——在等回答。院子裡有風吹過,把廊下掛著的幹辣椒吹得輕輕晃。牆角的螞蟻在磚縫裡進進出出,觸角碰著碰著又分開。日光從瓦簷落下來,在老夫人腳前畫了一道弧。

沈驚鴻停了一息,說我見過上一次蝗災之後的世界,見過那片土地變成荒原的樣子,見過人吃人,易子而食。蝗蟲過境之後剩下的東西,是虛無。老夫人沒接話,眼睛眯了眯,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沈驚鴻繼續說,所以我知道蝗災什麼時候來,因為我來過。

很長的沉默。院子裡只有風聲和遠處雞叫。王琳的手背青筋還在跳,垂著頭不看任何人。廊下一隻麻雀跳到幹辣椒串旁邊,歪頭啄了一口,又飛走了。

老夫人終於開口,說有意思,在朝廷眼裡,這叫妖人,要燒死的。院子裡的風向變了一下,幹辣椒串碰在一起,發出乾澀的響聲。廊下的影子斜斜地挪了半寸。沈驚鴻迎著老夫人的視線,說我知道,但我要活。老夫人臉上那點神情動了動,手指在袖口裡動了動,像在數什麼。她選擇了我兒子。沈驚鴻沒回避,說我給他蝗災的情報,他讓我在他的保護下活下去,這是交換。老夫人問如果我兒子死了呢。沈驚鴻說那就再換一個人,總有人想活。老夫人的嘴角動了動,那點弧度被她自己收進袖底,幾乎看不出來。轉身看向王琳。

老夫人轉向王琳。王琳盯著她。站得直,肩線繃著,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沒有躲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說她沒有別的選擇,沒有家族,沒有背景,沒有退路。騙你,她會死。談不上信不信,是賭。賭她值這個價。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院子裡的風停了一下,又吹起來。她轉向沈驚鴻,說我要你做一件事。如果你做到了,我保你在潤州活下去。

沈驚鴻看著她,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問什麼事。老夫人把話壓了一寸,說接近鄭國公,拿到他的計劃。沈驚鴻骨節一收,指尖掐進掌心。側頭聽了聽。廊下幹辣椒還在晃,風裡有股泥土的潮氣。謝無咎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言不發,像根插在地上的樁子。氣息壓得更淺了,淺到胸口發悶。

她問為什麼是我。老夫人說因為鄭國公想見你,他的信使今早到了,他點名要見天降之人。沈驚鴻胃往下墜了一寸。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怎麼知道她在潤州?老夫人看了王婉一眼,說因為王婉,她的情報網被鄭國公滲透了,你從進城那天起,他就在關注你。

王婉臉色變了。指尖在袖口裡微微發抖。她說我不知道,我以為——老夫人打斷她,你以為這點小伎倆能瞞過他?王婉低下頭,指關節在袖口裡攥得發白。眼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聲壓得很輕。

鄭國公在關注她。她以為自己在佈局,實際上是在別人的棋盤上走。腳下的地磚縫隙里長著一株枯草,莖稈折了半截,還掛著一片發黃的葉子。螞蟻從草根爬過去,連停都沒停。

所以我一開始就暴露了?

是。這不一定是壞事。老夫人頓了一下,說鄭國公想要你的能力,他不會輕易殺你,只要你還有利用價值。接近他,拿到他的計劃。沈驚鴻手指收緊。指尖還掐在掌心,那道舊痕上又疊了一道新的。指甲縫裡有一絲疼,像針扎。掌心的汗把袖口的布浸得有點潮。如果她失敗了,老夫人會不會保證她同伴的安全?老夫人說那你會死,你的同伴可以離開潤州,我保證。只要你的情報值這個價。

謝無咎站在她身邊,說她說的是真的,她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他相信她的判斷,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進。老夫人停了一步。問她的眼睛還能用多久。沈驚鴻說不知道,用得越多,壞得越快,不用也會壞。老夫人停了停,問她打算怎麼接近鄭國公。沈驚鴻從懷裡摸出那本冊子,說用這個,他和崔家的交易記錄,進了他的府邸,就能找到更多。老夫人沒應聲,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沈驚鴻頓了頓,不確定,沒有別的選擇。廊下的幹辣椒被風吹得又晃了一下,日光從她腳邊挪開了半寸,影子斜斜地壓在牆根的枯草上。老夫人說好,我讓人安排你見他。沈驚鴻點頭,心裡卻在算另一筆賬。她說有一個條件,謝無咎跟著我。老夫人看過來,說他不是崔家的人嗎?沈驚鴻說他是我的幕僚,不是崔家的。老夫人沉默片刻,說好,他出了問題,你自己負責。沈驚鴻說,我負責。

老夫人轉身走向門口。腳步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走到門口時頓住,沒有回頭。廊下的幹辣椒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她說明天后,鄭國公會派人來接你。

門簾落下來,遮住了院外的日光。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穿過廊下的動靜。沈驚鴻站在原地沒動。老夫人走了,院子裡的空氣鬆了一截。王婉還低著頭,王琳的手背青筋還在跳。日光從門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很細的線。地磚上的螞蟻還在爬,爬過那道光線,又爬進了陰影裡。

她轉頭看向謝無咎。

你跟我來,有話要說。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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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到院子的角落,遠離王婉和王琳。沈驚鴻聽了聽,確認周圍沒有人。牆根有隻螞蟻在搬一粒米,爬得很慢,走走停停。米粒比它的身子大三倍,走幾步歇一歇,觸角在空氣裡晃了晃。

她開口問謝無咎為什麼要幫她說話。謝無咎沉默了一會兒。臉在陽光裡顯得有些模糊,眼神卻很亮。下頜線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說老夫人想要你的能力,她不會保護你,你進了鄭國公的府邸,就等於進了龍潭虎穴。

沈驚鴻沒再開口,只是看著他。他說你知道還是要去。她說因為沒有別的選擇,如果不去,她的眼睛會先壞掉,然後她會死在這裡。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風從牆頭翻過來,把她額前一縷碎髮吹開,露出太陽穴上那根隱隱跳動的青筋。

謝無咎的手攥緊了。他說你總是把自己往最危險的地方推。她說因為她是需要活下來的人,因為他還有事要做,查他母親的案子,推翻大盛朝,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問那你呢。沈驚鴻沒接這個話。他說你死了怎麼辦,連自己都保不住,還想保別人。沈驚鴻沒吭聲。牆根那隻螞蟻還在爬,走幾步停一停,再走幾步。磚縫裡留下一道很淺的痕跡。她說我想讓你活著。他愣了一下。臉繃著。說想。沈驚鴻嘴角彎了彎,隨即又收回去。說不清是什麼東西,從唇邊經過又沒了。像風颳過水麵,還沒來得及起皺就平了。她說那你就跟著我,三天後,我們一起進鄭國公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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