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太后同意了她的條件——蝗災結束後，沈驚鴻要跟她回京城。崔穎轉述的時候把話說得很輕，說太后想研究她的眼睛，說那雙眼睛裡藏著秘密。沈驚鴻沒吭聲，只是把種子袋在袖子裡攥緊，手指貼著布面粗糙的紋路，能感覺到裡面細小的顆粒在輕輕滾動。
回京城。她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太后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眼睛裡的東西。她的眼睛已經壞了一大半，視野裡有一塊地方完全看不見，像被人用布矇住了。太后想要的是剩下那一半還能看見的東西。
謝無咎不知道這件事。崔穎說他知道了會很不高興。沈驚鴻動了一下嘴角——很短的笑，幾乎聽不出來。蝗蟲不會等他們把話說完。
遠處傳來嗡嗡聲。第一波來了。
城牆外的灰黑色雲層越來越近，嗡嗡聲從地平線湧來，像還沒落下的雨。蝗群的影子在雲中翻湧，翅膀扇動的聲音密密麻麻，從遠處一層層疊過來，讓人頭皮發麻。守衛開始騷動，有人往城垛上爬。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翅膀扇動時特有的乾燥沙沙聲。
沈驚鴻在陽光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還有那片越來越近的黑雲。她側耳聽著，分辨著蝗群移動的方向和速度。城牆在微微震動，那是翅膀扇動引起的共振。腳下的青石板傳來持續的低頻顫鳴，透過鞋底傳到膝蓋骨上。
u201c撒。u201d她說。
城牆四角的人同時行動。磨成粉的種子撒向天空，城牆垛上點起火。火和粉混在一起，產生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燒焦的，是更清新的，像草的味道。煙柱被風吹散，飄向蝗群的方向。火光在煙霧裡跳動，照亮守衛們緊張的臉。有人把火把往城垛上一插，轉身去搬第二桶粉。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滴在青石板上，瞬間蒸發。
蝗蟲停了。它們在空中盤旋，一片片黑色的紙片在陽光下顫抖。翅膀扇動的頻率變了，從急促變得猶豫，在分辨風裡的味道。城牆根底下有幾隻已經落在秸稈上，嘴一張一合地啃，啃過的地方只剩光禿禿的白茬。然後改變方向，往西北飛去。灰黑色被拖得很長，像墨汁在水裡暈開的形狀。
沈驚鴻站在原地，側耳聽著它們遠去。蝗群在城外盤旋，在找新的落腳點。翅膀扇動的聲響漸漸遠了，像退潮的海水一層層退回去。城牆垛上的火把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煙柱被風吹散，飄向西北方向。有守衛在火把旁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和灰燼混成灰黑色的泥點。
王婉從旁邊走過來，說成功了。那話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沈驚鴻沒接話，只是站在原地，等著耳朵裡的嗡嗡聲徹底消失。風吹過來，撩動她鬢角的碎髮。王婉額頭上有一道灰印，是剛才撒粉的時候蹭上去的，她沒擦。
崔穎開口說第二波三天後到，第三波緊跟著來，中間只隔一天。要在一天之內把能收的糧食都收完。她望著沈驚鴻，問她的眼睛撐得住嗎。頓了一下。視野裡有一塊地方已經完全黑了，她還能看見別的地方——至少還能看見蝗蟲的方向。最後說能。把話說得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崔穎沒再說什麼，去安排收割的事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最終沒說。轉身的時候袖口掃過城牆上的青磚，磨過的地方掉下來一層灰。
她站在城牆上等著。風裹著草木味從垛口灌進來。天邊還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的位置。守衛在清理火把的殘灰，有人低聲交談，話被風吹散，聽不清在說什麼。城外的田野裡，蝗蟲過後只剩光禿禿的秸稈，像被人用梳子梳過。地上散落著黑色的屍體，密密麻麻，踩上去咔嚓響。城牆根底下堆著幾捆被啃過的秸稈，風一吹，碎屑飄起來，落在人的肩膀上。有一隻還沒死透，在地上蹬著腿，腿上的鋸齒颳得青石板吱吱響。王婉蹲在旁邊檢查火桶裡的粉還剩多少，手指沾了一點捻了捻，說夠用，但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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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無咎在城門口等著她。看到她從城牆上下來，臉色變了。往前走了一步，攔在她面前，說她的眼睛看不見了，上城牆做什麼。沈驚鴻說她能聽見，蝗蟲的方向她能聽見。
他沒接話，只是站在那裡。過了很久，他問她——她的命呢。她頓了一下。他繼續說，她都快瞎了，還要上城牆。話變了，帶著一種她沒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別的什麼。嗓子壓得很低，像一根繃緊的弦在發抖。
沈驚鴻面對著他。他沒說話，呼吸比剛才重了一點。她輕聲叫他的名字。他嗯了一聲。她問他，想讓她活著嗎。
他沒動。沉默了很久，在想什麼她猜不透的東西。過了很久，他說想。
那就讓她去。她必須去。太后的人在城牆上，方向錯了，他們的命就沒了。
謝無咎望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掌心貼著小臂，溫度比之前更重。他說他跟她去，她走哪他走哪。
她側過頭，面朝他的方向。你不攔我？攔不住。你不會聽我的。他嘴角彎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你瞭解我。她說。我瞭解你。他扶著她往城牆走。你不瞭解你自己。你總是把自己往最危險的地方推，然後說這是必須的。
沒接話。只是跟著他往城牆走。眼睛在陽光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耳朵還能聽見——蝗群在遠處盤旋，風吹過城牆壁。他的腳步在旁邊，穩穩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能感覺到他扶在她手臂上的力道在慢慢收緊，指節頂進她小臂的肌肉，不疼，但是很硬。
她開口問他，蝗蟲來了之後，他會怎麼做。他的回答很短——護住你。別的不管。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種子袋的布面被指尖壓出一道褶皺。
謝無咎。她叫他。他打斷她，說來了。
她側過耳朵。遠處重新響起的嗡嗡聲比剛才更低更沉，像從地底下往外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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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911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