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庫外面已經天亮了。
他們在裡面待了一整夜,火把燒了一根又一根。天光從密庫入口照進來,把石壁映成一片暖色。煙是灰藍色的,貼著石壁往上走,散成薄薄的霧。石壁上的水珠在天光裡閃了一下,沿著凹凸不平的石紋往下滑,滑到一半就幹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王明澈說該上去了,外面的人會擔心。他的目光往密庫入口掃了一眼--崔穎和陳六在石階上面等著,影子疊在一起,一個薄一個厚,一樣安靜。
沈驚鴻點了點頭,站起身。腿有些麻了,坐了一整夜,能站起來,能往前走。她踩了踩腳下的石板,腳底的血慢慢活過來,骨節咯吱響了一聲。石階的縫隙里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天光照上來的時候泛著潮氣。
謝無咎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手很涼,卻很有力。她接過他的手,站穩。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掌心有一層薄繭,蹭在她手腕上的時候帶著一點粗糙的觸感。
謝謝。
不用。他沒有看她,手從她手腕滑到腰間,貼著她腰側--越來越常用、卻從來不肯先說出口的那種貼。他的體溫從掌心滲過來,一點一點驅散她腰側那塊被石板冰了一夜的涼。
沈驚鴻抬起頭。他的呼吸比昨晚穩了,但體溫還是偏低,手心摸上去發涼。昨晚他分擔了她太多的痛苦,他說沒事,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輕的事。說這話的時候他的注意力一直擱在她身上,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比昨晚好一點。
陣在她身體裡面流動,告訴她他在恢復,很慢。
謝無咎壓低聲音,說等蝗災結束之後,等他們都活下來之後。他問你覺得我們能活下來嗎,目光很穩,說他相信她--她是被召喚者,能引導蝗災,不會讓它觸發大斷絕。
陣告訴她謝無咎在說真話。他相信她,就像她相信他一樣。密庫入口的光照在他臉上,熱度貼過來,他語氣裡那層她昨晚在黑暗裡聽不透的東西變得清晰了--是信任,沒有保留的那種。
我們一起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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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密庫裡又待了一會兒。
王明澈說潤州世家有一些資源--糧食、人手、情報。密庫裡的火把已經燃到末梢,燈油的氣味和松脂混在一起,在石壁間悶了一整夜。這氣味沈驚鴻在蟲谷祭壇裡也聞過--底子是同一個年代的:前朝留下來的東西一點一點爛掉,又被人重新翻出來。
糧倉在潤州城外,裡面有抗蟲災的種子,可以在中州和西北的蝗災區種植。蝗災爆發之後,如果能在蝗蟲產卵之前把種子種下去,可以減少損失,可以讓一些人活下來。王明澈說得慢,每一個字放在舌頭上稱了稱才遞出來。說完之後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他在等他們的反應。
陣告訴她王明澈在說真話。沈驚鴻說要把種子送到蝗災區--怎麼送是個問題,蝗災區在西北和中州,他們的人進不去。王明澈說潤州世家和西北的一些人有聯絡,可以安排。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硬了一點,是在賭他們信不信。
蝗災很快就要來了。陣告訴她,蝗災已經在西北開始了,正在往東南方向移動,大概三個月後就會到達中州。
三個月。夠了,但很緊。
沈驚鴻說要制定蝗災預警和應對計劃,讓更多人提前準備--透過潤州的世家,透過崔穎的人,透過所有能找到的人。準備糧食,準備抗蟲災的種子,準備在蝗災來之前儲存物資。
謝無咎問他們會信嗎。
不知道。我們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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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定下來了。
崔穎負責聯絡潤州的人,王明澈負責提供糧食和情報,陳六負責護衛,沈驚鴻負責制定預警方案,謝無咎負責和她一起引導蝗災。燈芯在油裡打了一個卷又撐開來,火光在石壁上跳了跳,又穩住了。
崔穎的眉頭皺了起來--需要更多的人手。她的指尖在膝蓋上敲著,敲的是她算人時才會用的節奏。
沈驚鴻說一步步來,從中州的世家開始。如果中州的世家願意配合,其他地方的人就會跟著。崔穎是崔家的人,在中州有關係。說到關係的時候,崔穎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被點到軟肋時的反應。
崔穎的手攥了一下。頓了頓,說可以試試,不能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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