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的手落在她肩上,按了按。每次想起一些事情就會疼。
想起蝗災。還有它們的移動速度。十天不夠了--可能是七天。七天後就到涼州邊境。
我們來得及嗎?他的話繃著。
沈驚鴻沒吭聲。車廂裡只有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和遠處護衛馬蹄踩在泥地上的悶響。她數了三下自己的心跳,才說:不知道。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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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城門比她想的更熱鬧。官道兩旁有擺攤的,有進城的,有出城的。人群裡很多人的臉色都不好看,眉頭皺著,好像已經聽說了什麼。蝗災的訊息傳播得比預料更快。預警已經有人知道了,但恐慌也開始蔓延。有個賣柴的老頭把擔子擱在路邊,仰頭看天,看了很久,像在等蝗蟲從雲層後面鑽出來。
沈驚鴻得找到中州的世家,讓他們配合。崔穎在中州有人。謝無咎說他也可以,中州也有關係。
你什麼時候在中州也有人了?
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一直都有,他是崔家的幕僚,在哪裡都有關係。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你想自己試。他的手在她手腕上按了一按--力道很輕,跟的意味,我只是配合你。
沈驚鴻看著他。亮得她能看見自己在裡面的倒影。那種亮從裡面透出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那層亮底下壓著,炭火蒙了一層薄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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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進城的時候,城門比潤州嚴得多。士兵在檢查每一個進城的人,臉色嚴肅,像得到了什麼命令。有個穿灰衣的中年人被攔在城門口,正在被盤問--問得很細,從哪裡來,做什麼的,認識誰。
陳六說好像在抓人。不知道是不是衝他們來的,得小心。
謝無咎的手停在她手背上。他來處理。
怎麼處理?
他讓她不用擔心,指節在她手背上收緊了一寸。不會讓她被抓的。
中州城裡的街道比潤州寬,人也多。青石板路被踩得發亮,縫隙裡塞著草屑和泥。賣布的、賣藥的、賣糧食的擠在同一條街上,吆喝聲和馬蹄聲混在一起,蓋過了遠處什麼人家的劈柴聲。糧鋪門口排著長隊,隊伍一直拐到巷子口,前面的人拎著空袋子,後面的人拎著更空的袋子。有個女人抱著孩子站在糧鋪門口,孩子趴在她肩膀上睡著了,女人的眼睛卻睜得很大,盯著鋪子裡那塊寫著每人限購三斗的木牌。有人在低聲說話,說蝗蟲來了,說朝廷不管了,說南邊已經有人開始跑了。空氣裡有股酸腐的黴味,是從巷子深處的垃圾堆飄過來的,混著糧鋪裡陳米的甜腥氣。
沈驚鴻沒有停下來聽。她的腦子在轉--崔穎在潤州安排糧食往中州運,王明澈在後面押車,謝無咎在中州有人脈。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中州的世家相信蝗災不是謠言,是十天之內就會砸到頭頂的東西。然後是糧食調配,是人手分配,是怎麼在蝗蟲撲到涼州之前把預警鋪開。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是幾百條命。
巷子外那條通往城門的主街上,守城士兵的靴底壓過石板地的聲音從遠處傳過去。一下,兩下,像數倒計時。石板路上有水漬,踩上去帶著悶響,靴底蹭過磚縫的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沈驚鴻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從說出那一刻起,她要帶的不只是自己和他,還有崔穎、陳六。二十三年來第一次真正握在手裡的東西--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來。這七個字不重,壓在胸口的分量比潤州城東院子裡扛過的任何一袋糧食都沉。
蝗災從西北撲下來之前,得把這七個字從喉嚨裡喊出去,讓中州的世家相信她不是在說謊。中州的世家不是潤州那些被蝗災嚇破了膽的人,他們有自己的算盤,有自己的利益,有自己的怕。她得一個一個地說服,一次一次地證明。
謝無咎的手還覆在她手背上,沒動。
沈驚鴻沒有縮回手。馬車還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