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的火把只剩了半截,火苗在潮溼的空氣裡一抖一抖,把牆上的影子照得像躲在牆裡偷看什麼。松脂燃燒的焦味混著水汽往鼻子裡鑽。他們三個人從牢房出來的時候,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獄卒,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沒聲了。血腥味和黴味攪在一起,摳不掉。靴底踩在溼石板上,發出一種悶悶的黏響。
王婉的人把崔巖的手下引去了東邊,整座大牢幾乎是空的。沈驚鴻扶著崔穎走得很慢。崔穎的體重幾乎都壓在她肩上,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腳步穩得出奇。肩胛骨隔著兩層布硌在鎖骨上,一下一下的,提醒她這個人的骨頭已經多久沒有被好好餵過了。
謝無咎走在最前面,一隻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側耳聽了一下——東邊的喊聲被巷子截斷了,變成悶悶的迴音。回過頭,朝她偏了偏下巴。
後門。
沈驚鴻點了一下頭,把崔穎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貼著她的耳朵,把話放得很輕。
撐得住嗎?
崔穎沒回頭,臉上的弧度算不算笑都不一定。
撐得住。我還沒看到結局。
沒再說話。手卻沒松。指節攥在沈驚鴻的衣服上,像攥著一根浮木。那幾根手指很瘦,瘦到骨節凸出來的形狀隔著一層布也能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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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門外是一道窄巷。牆根的青苔在月光下泛著黑亮的光,像一層剛結的薄霜。巷子盡頭有積水,鞋踩過去的時候濺起的水聲被兩邊的牆吞掉了一半。頭頂的屋簷把夜空切成了一條細縫,月亮就掛在縫的正中間,像一隻半睜的眼。
王婉站在巷口一輛馬車旁邊,身邊兩個黑衣人垂著手,一聲不吭。臉色很平靜,眼底有一種她自己大概也講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比害怕更冷的那種,像冬天的河面結了一層薄冰。
謝無咎先把崔穎扶上了車。沈驚鴻跟在後面,坐在崔穎身邊,把那人的頭靠在自己肩上。車簾放下來的一瞬間,她聽見簾縫外面王婉的呼吸輕了一瞬——複雜,像在盤算什麼,又像在壓下什麼。
掀開簾子,叫了王婉一聲。
王婉說她還有事——崔巖會回來,她得留下。下頜線繃了一下。
沈驚鴻面朝她的方向站了兩息。
伸出手,握住了王婉的手。指尖冰涼,骨節分明,像在雪地裡走過夜路的人。王婉沒有抽回去,只是手指收緊了一下——掌心裡有一種比感激更沉的東西,沉到底,動了一下,又被她收回去了。
小心。
鬆開手之前只說了這句。王婉點了一下頭。手從她手心裡滑出去的時候,那點涼意在掌心裡多留了兩息才散。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她從簾縫裡回頭看了一眼——王婉還站在巷口,黑衣人的影子疊在她身上,像一棵立在風裡的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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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潤州的夜色裡疾馳。
車軲轆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裹了布的鼓。車篷布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活物在喘氣。布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河水的腥味,涼得人後頸發緊。潤州城已經睡了,兩邊鋪子都關了門,只有偶爾一兩盞燈籠還掛在簷下,光已經弱成了橘紅色的一團——看一眼就知道撐不到天亮。
崔穎靠在她肩上,呼吸比剛才更沉,乾裂的嘴一張一合,呼吸發燙——不是那種運動完的熱,是毒在血液裡燒的那種熱。沈驚鴻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燙得像剛從灶裡掏出來的石頭。
問她感覺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在磨木頭。還行,但需要解藥。
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崔家家主會給嗎。
崔穎說會。家主有解藥,也知道她中毒了。她是崔家女兒,手裡有賬本,家主需要她活著回去。下唇正中間裂了一道細口子,滲了一點血珠出來。血珠停在裂口上,沒有往下流——連血都稠得流不動了。
崔巖想讓她死,但崔巖說了不算,家主才是。她要回去拿解藥,然後讓崔巖付出代價——說到代價的時候,嗓子裡的沙啞突然沒了,像刀刃從砂紙上擦過去,露出了底下的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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