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出來已經快兩天了。黃土路上的車轍被曬得發白,馬蹄踏上去揚起一路的塵。車廂裡有股舊木頭被太陽烤出來的氣味,混著簾布曬久了之後泛出來的麻布澀香。路上幾乎看不見別的車。官道兩旁的莊稼地只剩割過的麥茬,在太陽底下黃得刺眼。偶爾有風貼地皮刮過去,麥茬彎下去又直起來。
沈驚鴻閉著眼靠在車壁上,手指無意識地按著太陽穴——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她連著兩天沒怎麼睡好,每次閉上眼就有畫面從意識深處浮上來——宮牆、摺子、皇后攥緊轎杆的那隻手。太陽穴那根筋跳得厲害,像有人在裡面用指節一下一下地敲。車廂顛簸得厲害,她的後腦勺一下一下撞在車壁上,木頭被曬得發燙,貼著頭皮有一股燥熱。
謝無咎的聲音從右側傳過來,被車輪壓過石子的顛簸碾得斷斷續續。他問她是不是又犯了。
她回了句沒事,趕路要緊。
他沒再接話。他說她上次說沒事的時候眼睛疼了三天。那三天她什麼都沒說,他也沒問,只是每天晚上把藥熬好了放在她手邊。藥碗邊緣有一圈褐色的藥漬,她每次端起來都能聞到那股苦得發澀的味道。
沈驚鴻沒接這一句。車伕揮了一鞭,鞭梢在空氣裡抽出一聲脆響,驚起路邊三隻灰撲撲的麻雀。麻雀撲稜著翅膀飛走了,留下幾根灰色的羽毛在風裡打轉。謝無咎往她這一側靠過來,手按上她的太陽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壓住那股往上鑽的疼勁兒。他的指腹有一層薄繭,按在皮膚上有點粗糲的觸感。
他說讓他看看。
她說沒什麼好看的,就是累的。
他的手指在她太陽穴上繼續按著,節奏比車輪還穩。他問她什麼時候跟他實話實說過。
沈驚鴻說告訴了他會擔心。
他問她知不知道他最擔心什麼。不是蝗群,不是太后,是她拿自己的命不當回事的時候。
她睜開眼。他說她每次都是這樣,蝗災來了先想怎麼救別人,計劃暴露了先想怎麼掩護他撤退。說完之後頓了頓——像是自己也沒想到會把這句話說出來。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他把話壓到只剩氣聲。
想你。他說,想你和我。想你活著。
她的手在膝上攥緊了,骨節硌在腿骨上硌出兩聲輕響。
你不能這麼說。
我怎麼不能?他嘴角抿了一下——不是笑,像是已經把這一路上的話在心裡翻過很多遍,算完之後發現只剩這一句。他說出口了。
她剛要開口,他把她打斷了。
別說話。讓我靜一會兒。
沈驚鴻沒再開口。
他的手還在她太陽穴上,輕輕按著,動作很慢。車輪壓過石子,車廂晃了一下又彈回來,晃得她腦子裡那股疼勁兒一陣一陣地退下去。她閉上眼,由著他按。車簾外有風灌進來,吹起她肩上一縷頭髮,又落回他的手背上。他沒有躲。
她把手悄悄移到袖口裡,按住那截布條——從涼州一路帶到潤州的那截布條,上面他那晚在火邊寫下的字還在。邊角已經被洗得起了毛,墨跡洇進了布紋深處,怎麼洗都洗不掉。布條貼著腕骨,體溫把上面的字捂得發軟。
車廂裡只剩車輪碾過石子的聲音和車簾被風拍打的聲音。她聽著這兩種聲音交替,像有人在她耳邊數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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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到了潤州邊境。
謝無咎挑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手把簾邊攥緊了。
他說前面就是潤州了,過了這道山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