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五個村子裡的乾柴堆都還沒點。
火是中午的時候點起來的。
柳溪村的田埂上，沈驚鴻站在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火摺子。趙四和劉四右蹲在不遠處，往乾草堆上澆油——是村裡存的菜油，不多，夠用。油順著乾草梗往下淌，浸進泥土裡，把土染深了一號。油味混著泥土味，在日頭下曬得發燙。遠處麥地裡有人在說話，聲音被風吹散，聽不清在說什麼。田埂邊的狗尾巴草被熱氣烤得打卷，穗子耷拉下來，像被曬蔫了。
天黑之前，沈驚鴻從槐樹影子裡走出來，在田埂邊蹲下身。手指在乾柴上抹了一下——很乾，一把火就夠。風從田埂那邊灌過來，吹得乾草末往袖口裡鑽。站起身，往南邊那片還沒挖完的溝走過去。鞋底踩在新翻的土上，一腳一個淺印。等氣溫降下來，等蝗群攏在最合適的距離。
點吧。
趙四把火摺子扔給劉四右。劉四右接住——火摺子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火星濺出來兩顆，落在乾草末邊上沒燒起來。他蹲下身，袖口蹭到一根乾草梗，草梗在手指間斷成兩截，脆得像冬天的枯枝。把火摺子往乾草堆裡一探。
火苗從草堆裡鑽出來，先是一小簇，猶豫了一下，然後沿著菜油的痕跡往四周蔓延。乾草一寸一寸地變紅、變亮、變成一道往田埂那邊燒過去的火牆。熱氣撲過來，臉上的汗一下子就被蒸乾了。煙升起來，被風吹向蝗群飛來的方向。空氣裡有一股焦味，混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還有被壓在最底下的一股——蝗蟲屍體的味道，說不出名字，能聞出來。那股味道淡得幾乎抓不住，風稍微大一點就沒了，但她的陣能聞到。
它們來了！村長站在她身後，嗓子發緊。
沈驚鴻側耳聽了聽。風裡多了一股振動——沙沙的，密得像雨打在乾草棚的棚頂上，但比雨聲更碎、更密。是蝗群。速度不快，沉穩得像一面牆往這邊推。
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攥的是那截從涼州一路帶到常州的布條。陣自胸腔裡泛起另一點餘溫，在告訴她：這一片火會按她的計劃燒到溝的中央。蝗群會轉向。柳溪村這一片能保住。
火牆擋住了蝗群的去路。熱浪一陣一陣地往臉上撲，汗從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辣得睜不開。
沈驚鴻站在田埂後面，面朝火牆的方向。蝗蟲撞進火裡，發出噼啪的聲音——不是一隻一隻，是一層一層，像雨打在乾草棚的棚頂上。燒焦的蟲子紛紛往下落，落在乾草上，落在田埂上，落在她袖口那道還沒幹的汗印上。有兩隻落在她鞋面上，翅膀已經燒沒了，腿還在蹬。後面的蝗蟲被同伴的屍體擋住了去路，猶豫著，盤旋著，然後轉向——飛向旁邊的草地，而不是農田。
成了！趙四在她身後喊。他站起來了，手指指著那片轉向的蝗群，指節在空氣裡抖。
沈驚鴻沒有出聲。面朝蝗群轉向的方向，陣在胸腔裡告訴她：它們在拐彎。火攻是有用的。真的有用。不是她算出來的，是陣告訴她的。手背上有一滴汗順著指縫滑下去，她沒有擦。
眼眶有點燙。那不是火光烤的。是另外一種燙，從裡往外的那種。沒去擦。
但蝗群沒有散。
它們轉向，往另一個方向飛——是隔壁村的田。黑壓壓的一片，從柳溪村的上空拐了個彎，一條被人拉偏了的河。
它們去了鄰村！劉四右急了。
沈驚鴻讓他去告訴鄰村的人也點火。跑快一點，告訴他們火攻有用，告訴他們柳溪村的田保住了——地裡那些剛抽穗的麥子還立在田埂那邊，一根沒少。
劉四右盯著她。他的嘴唇動了動，嘴張開又合上，像有很多話堵在嗓子眼裡，不知道先說哪句。
快去！謝無咎從旁邊開口，每個字帶著刀鋒。
劉四右愣了一下，點頭跑了。跑出去三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還在燒的火牆，想把畫面記住。
趙四猶豫了一下，說去幫忙。謝無咎讓他去巡邏——太后的人可能已經出城了，城西那邊周掌櫃的誘餌已經開始拉人，但誰也不知道太后的人會不會分一股往南。
趙四的臉色變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乾得起皮，舔完也沒潤多少。抬眼看她一眼，又看謝無咎一眼，喉結動了動，點頭跑了。
蝗群飛走了。天邊那片黑雲往西挪了挪，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火還在燒，沒有剛才那麼旺了。沈驚鴻站在田埂邊，面朝餘燼的方向。熱氣淡了，空氣裡只剩焦糊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燒焦的乾草末被風捲起，落在她肩上，灰白的，另一層細雪。田埂那頭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壓得低，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怕一開口那股勁就洩了。
村長走到她身邊，沉默了好一陣。腳下的土還是熱的，踩上去能感覺到地底的餘溫。
是真的。他終於開口，嗓子有點啞，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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