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天還沒亮，沈驚鴻已經醒了。
帳子頂上的舊銅錢被風吹歪了一角——昨晚上床前她拿髮簪別上去的，錢面上兩個字磨得淺了，筆畫沒斷。窗外有麻雀叫，三兩聲，遠處的鐘聲沉在晨霧底下，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門開了。
謝無咎端著一碗粥進來。粥還在冒著細白的汽，他端著碗的手指在碗壁上按了一下——燙的。沒說話。只是把碗遞到她手裡。
粥的熱度從碗壁往掌心裡送，燙到指骨縫裡才開始散。面朝他的方向——眼下那道青黑比昨晚又重了一寸，顴骨上那道舊疤底下繃著的沉默已經快要撐不住。門板在身後還沒合嚴，從縫裡漏進來一小股穿堂風，把他肩上的衣料吹得輕輕一抖。
她沒拆穿。只是把粥端到嘴邊吹了吹——粥面那層米油被吹出一道細口子，露出底下還在翻的米粒。碗底有一小塊缺了角的釉，她盯了一會兒。老魏昨晚那半碗涼粥還沒從胃裡完全下去。
放下碗。碗底磕在床沿的木頭上，悶悶一聲。問他今天的事。他說跟她一起去。字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出來的。
不行。王琳只見她一個人。
謝無咎的眼神變了。他站在床邊，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出他肩線從領口一路繃到袖口的緊——不是拒絕，是她從他眼睛裡看見了他替她把這段山路來來回回想了好多遍、發現她一個人上去他會把心懸到嗓子眼的那種緊。桌上那半碗粥還擱在床沿，粥面的米油被門縫漏進來的風吹皺了一道細紋。
他提起了她的眼睛。她說能看見。可以。
他沒有出聲。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窗欞上落著一層昨晚夜風颳進來的細塵，把他的肩胛骨輪廓襯得更硬了。
她叫他的名字。
他應了聲。嗯。
相信我。
他轉過身。眼睛裡的亮在晨光裡跟昨夜不一樣——不是昨夜一起走的亮，是清晨的亮，是我看著你上去、在山腳下等、時辰到了沒看見你下來我也會上去。窗外那隻麻雀又飛回來，在窗臺上跳了兩步，偏頭往屋裡看。
她說上次她也這麼說，然後昏過去了。他沒有出聲。
她從床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半步的距離——夠看清他顴骨那道舊疤底下繃著的所有東西，還有衣領邊緣被他攥出來的摺痕。她說是去談判，不是去拼命。
他盯著她。好一陣。
你保證？剩下的重量被他壓到了最深處。
她保證了——情況不對，她會跑。
他嘴唇動了動。把跑字擱在牙關底下嚼了嚼，嚥下去。然後肩膀鬆了——是終於決定相信她的松。窗外那隻麻雀飛走了，翅膀扇過窗欞，輕輕一聲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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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庵在城外十里的一座小山上。
沈驚鴻一個人去的。山腳下，謝無咎的影子從山路那一端斜斜地壓在青石板上，邊緣被晨霧潤得發毛。臨別時她說了——如果一個時辰沒出來，他就走。
他不走。晨風把他剩下的話削得薄薄的，還是一字不漏地遞過來了——不會離開她的視線。
她知道他不會走。那就等著。一個時辰。
上山的路被兩旁的樹梢夾得窄窄的。烏鴉被腳步聲驚起來，撲騰著翅膀從晨霧裡鑽出去，落了好幾片溼漉漉的葉子在她肩膀上。烏鴉的影子從她袖口那截布條上擦過——上面他那晚在火邊寫下的兩個字還在，筆畫被汗浸得粗了，邊緣起了毛，底下的脈搏每一下都清楚。她抬手撥掉肩上那幾片葉子。葉子的背面是灰白的，朝上的那一面還掛著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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