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繞過了涼州，繼續往南走了兩天，然後在小鎮外的一座林子裡躲了一整天。
是從梅家堡追出來的那一晚之後的第一個白天。破廟裡待不得——梅家堡的人不是會放過他們的主——天還沒亮透，謝無咎就催她走。沈驚鴻聞到他身上那股沒洗的汗味比昨晚又重了一分，但她沒問。他一夜沒睡，他知道，她也知道。
日頭很毒，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燒出一片片斑駁的亮。
林子裡悶得發慌，蟬聲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像一層溼漉漉的布裹著人。偶爾有風穿過樹冠，帶來遠處乾涸河床裡碎石頭滾下去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沈驚鴻靠在一棵老槐樹上，閉著眼，聽那些聲音。她的頭還有點隱隱作痛——這是她這一路里學會不出聲的那種疼，比前幾天輕多了，只是眼前的光還在發白，要眨好幾下才穩。槐樹皮粗糙，硌著後腦勺，她沒換姿勢。
謝無咎坐在她左手邊三步遠的一塊石頭上，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梅家堡地下室裡那張地圖——在地上用樹枝比劃著什麼。樹枝刮過乾土的聲音斷斷續續，有時候停下來很久，像是在算什麼。他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曬出一道明顯的分界線，上面白下面黑。
沈驚鴻睜開眼，挪過去半步，低頭看他畫的那條線。
那是一張從梅家堡到潤州的官道圖，路上被他的樹枝劃出了好幾道——有的是堵死的，有的是繞得過去的，最遠的那一道繞到了西南方向，要從一片她沒去過的山腳走。地圖邊角捲了，他用石頭壓住。
你一直在算什麼？她問。
路線。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梅家堡的事傳開了，官府會查所有的路。我們去潤州的路可能已經被堵了。
沈驚鴻坐起來，從他手裡把那根樹枝接過去，在他畫的那條最遠的線旁邊又添了一道——從山腳再往東折一個彎，可以避開一個她記得的鎮子。那個鎮子上有驛站，有官兵，有懸賞告示。
那怎麼走？
繞路。他盯著她添的那道彎看了一息，從這條路走，可以避開官府的哨卡。但要多走三天。
三天？沈驚鴻搖頭，我們沒有三天的時間。蝗群已經往南移了，再拖下去——
我知道。他打斷她，把那張圖收起來，但冒然進城更危險。
她沒接話，把那根樹枝也收進了袖子裡。
風從林子外面吹進來，把謝無咎束在腦後的那條帶子吹得晃了一下。林子裡的蟬聲忽然弱了半拍，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又恢復過來。
沈驚鴻面朝地圖的方向，腦子裡把這段路翻了一遍。山腳走，避開哨卡，多三天。三天之內，蝗群再往南一百里，潤州城外的田全完。三天之內，太后的人追上來，他們連這條最遠的路也走不了。
兩條死線絞在一起。
她開口：王婉。她可靠嗎？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側過臉看她。
她有她的理由。他說，而且她不是朝廷的人。
她的家族——
和王家有關係，但她是庶出。他收起那張紙，她在王家沒有地位，所以她要找其他的路。
沈驚鴻朝他偏了偏頭。那雙眼睛在斑駁的樹影裡，一半亮一半暗，像他畫的那些路線——有的通，有的不通。
她要其他的路，你有什麼可以給她的？
謝無咎沒接話。蟬聲又密了起來，把林子填得滿滿的。
一個訊息。他終於說，關於王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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