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天剛亮,陸家祖屋門前擺了三袋肉。
昨晚來的老獵戶只帶一袋,後半夜又有人送來兩袋。全是初九從肉庫領的冬配,麻繩沒解,泥印也還粘在結上。袋子在院牆下凍了一夜,血水結成暗紅硬殼,提起來不會一路滴。
陸野沒有碰繩。
右拳一屈便疼,左臂更不能使勁。他只把三塊發肉木籤分別繫到袋口旁,用不同顏色的舊布條隔開,免得到了冬市混在一起。
趙小刀天不亮便來了。他不懂肉庫暗記,也不認文吏的筆跡,陸野只讓他看繩結。初九那袋肉的活釦朝左,泥印壓住第二圈麻繩;另外兩袋一個用雙扣,一個在繩尾留了半指長毛邊。趙小刀把樣子記在三塊小木片上,沿途不讓人換肩時拆繩。
“稱出來要是不少呢?”他問。
“照數記。”
這是陸野昨夜對三戶說過的話。今早又說一遍,不再多講。
三袋肉沒有從同一條路送去。第一袋由空袖獵戶和稅房雜役抬,第二袋隔著十幾步,第三袋最後走。每到一個巷口,趙小刀便回頭看一次繩尾。他怕活血,凍透的肉卻沒有那股熱腥氣,做這種活反而穩。
陸野只隨第一袋走。他若來回盯著三袋,誰換過手、誰碰過封泥,最後全靠他一張嘴。三戶各跟自家的,沿街又有早起開鋪的人看見,到了公秤臺再對木片。見證散開些,比所有人擠在袋口更有用。
西巷到冬市不遠,舊獵戶們卻走得慢。缺手的用肩,腰傷的每隔一段便換人。袋中本該屬於他們的肉,此刻還得自己費力護著,誰都不願讓泥印在最後一條街上碎掉。
冬市公秤旁已經圍了人。
前日稱火兔肉時用過的青石臺仍在那裡,銅盤邊緣結著薄霜。老秤手先把空盤擦乾,再用稅房封存的小官砣試了一次平。肉庫黑砣還沒校完,今日誰也不能把自家的秤帶來摻數。
官砣放上去時,秤桿尾端剛好抬到刻線。老秤手又拿一塊五斤石砣複試,免得官砣準而秤繩受凍發僵。兩次都平,他才讓文吏記下時辰。第一袋上盤前,銅盤、空麻袋和備用麻繩的皮重也分別留數。
這些步驟比稱肉本身還慢。圍觀的人起初催,後來見每一筆都要有人按印,便不再搶著說自己的袋子先來。公秤不是替誰出氣的地方,秤桿只認眼前的東西。
演武場文吏抱著一本薄冊趕到。他奉教習的命,只記錄今日複稱,不審夾層舊賬。跟來的還有兩名稅房雜役,負責看封泥和搬袋。陸野從頭到尾沒有伸手去扶秤桿。
第一袋標的是十五斤。
空袖獵戶把木籤交給文吏,自己站在兩步外。他一路用牙和右手護著袋繩,泥印上那道指甲形缺口仍在。稅房雜役核過肉庫發放名冊,確認初九辰時、十五斤、已足發。
泥印剪下後沒有扔,被放進一隻淺碟。麻繩整圈抽出,趙小刀拿記繩木片貼著比過,左扣、毛邊和印下壓痕都對。他只朝文吏點了一下頭,隨即退回人群邊上。
繩結剪開後,凍肉連袋上盤。
老秤手先稱總重,再把空麻袋、繩和袋角凍霜另稱。官砣一點點挪過去,銅盤最後停在十二斤半。
袋裡是兩塊腿肉、幾條帶骨肋條和一塊硬肥膘。腿肉切口已經凍白,邊緣平整,不像路上被人割過。少掉的重量不在袋底,也不在繩上。
沒有人說話。
空袖獵戶盯著盤裡的肉,喉頭動了兩下。他不是第一次覺得袋子輕,卻是第一次看見少掉的數停在官砣旁邊。二斤半夠家中孩子吃好幾頓,也夠肉庫說成一次凍耗或一刀皮重。
他把右掌在棉襖上擦了又擦,按印時仍沾上一點凍肉水。指印不完整,文吏讓他重按。他沒有不耐煩,把拇指整個壓進印泥,再落到十二斤半下面。
文吏寫完十五,筆尖在下一格停了半天,先落了一個“短”字。空袖獵戶看見後搖頭,老秤手也把秤桿往他面前一推。文吏只好用墨線劃掉那個字,重新並列寫下十二斤半。老秤手、兩名雜役和戶主隨後按印。
第二袋標十二斤。
腰纏硬皮護帶的舊獵戶在路上說得最肯定。他去年冬裡就覺得份額月月不足,連切肉的刀數都記得。銅盤落穩後,卻正好十二斤,扣完皮重也只差一兩以內,屬於凍霜與秤眼能有的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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