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無聲笑笑,眼窩裡泛著一股酸,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扛不住,比起現在還躺在醫院病床要死要活的女兒,她可能會先一步倒下,她氣急攻心的時候甚至會想,是不是她真的倒下了,女兒才會感受到被重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她當作一頭騾子來遛。
“我給你按一按吧,姐。”陳芳芳看著她痛苦的表情,很不忍心就這樣走開。
李娜沒有說話,但她調整了一下躺著的姿勢,從之前的半側著身,變成了平躺。
陳芳芳拿了沙發上的抱枕墊到她頭頸的位置,不然懸空人會有點難受,然後手指輕輕在她額頭的穴位上輕輕按下去。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如此狼狽和脆弱的李娜,她的身體陷在沙發裡,流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陳芳芳覺得自己能做的實在太有限。
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拂過李娜眉骨的上方,太陽穴,眼窩還有鬢角,把她學到的所有技藝都用上了。
這樣按了一會,李娜總算感覺活過來了,她的身體在慢慢恢復活力,但女兒的事還是佔據了大腦和心臟的一角,無法真的心無旁騖地投身工作。
她在想也許她真的該請個長假了,但再回來店長的這個位置肯定不會等著她,三十大幾的女人,沒有亮眼的學歷,而豐富的工作經驗這個東西,在學歷和資源的基礎上才更能發揮它的效用,如果只有所謂的經驗,只是沒有地基的空中花園。
她實在是不得不考慮這些。
“芳芳,沈總私下聯絡你了?”李娜沒有繞彎子,她覺得還是要看事,員工受了委屈,安慰一下無妨,對方需要情緒價值,如果是她要掌握事情的動向,就會比較直接。
陳芳芳也沒想到李娜會直接這麼問,她支吾道:“沒,姐,沈總只是加了我的微信方便約時間來店裡做專案。”
“那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給他做了,還是你跟人民幣有仇,這也不像你呀!”李娜睜開眼睛,坐起來,一口氣喝光了那杯早就晾好的茶。
陳芳芳應該順勢把辭職的事說出來,但她覺得店裡最近變動這麼多,李娜又被家裡的事纏身,她本來就打算做到季度末的,沒必要現在給她添堵,機會就這麼錯過了。
她說:“沈總那天不是說想換個人嘛,我覺得他說的確實沒有問題,我自己現在壓力也有點大。”
李娜聽完她說的這番話,嘴角揚起笑了笑,腿交疊起來,手肘支在上面,又倒了一杯茶,慢慢品。
她大概知道為什麼了。
一個小地方農村多子女家庭出身的女孩,她身上註定會帶一些命運編寫好的bug,她一定要在少女時期孜孜不倦地去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港灣,所以她不得不把自己妝點的可人,這一點上韋映雪確實比她聰明許多,她早早看見且服從自己的慾望,所以很耐心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機會。
但芳芳不是,她以為有了愛情,其他的也會有,她搞錯了這個順序。
現在到了她不得不認清現實的時候,這個過程一定是痛苦的,但李娜覺得沒有人一生順遂,跌了跟頭才會明智,有了智慧才可以踏實地生活,這樣的痛苦越早來越好。
“就是一個客戶,你壓力什麼,大不了就是他不來消費,你都做了兩年了,這麼點心理素質都沒有?”
“不是......姐,我......”
但那些因為看不到希望而產生的搖擺,因為對方沒有滿足自己而產生的心焦和煩躁,以及因為看見康慈的客人們的華麗而產生的失衡和那些一直蠢蠢欲動的想要攀附的嫩芽,她怎麼好意思說出來。
她只覺得不恥。
因為不恥,所以才想逃。
她覺得物理隔絕就好了,也許她就會迴歸平靜,生活即使依舊艱辛,也還是可以從裡面挑出一些適時的溫馨。
李娜不需要去指摘她的種種心思,就算陳芳芳確實和沈巖有了什麼實質性的發展,她也不是那個代價的承受者,她能給的只有忠告,也確實這麼做了,因為她太瞭解沈巖這類人了,她甚至都清楚陳芳芳吸引他的點是什麼。
“你記住,他就是客戶,你來康慈,就是為了賺錢,這沒什麼值得羞恥的。”
“嗯,我記住了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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