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的早晨,空氣冷,聲音傳得遠。
這時候,店裡已經來了三個客人。
一個燙捲髮的阿姨坐在椅子上翻雜誌,雜誌是上個月的,封面捲了邊。一個年輕男人在等剪頭,翹著二郎腿刷手機,諾基亞的藍光映在他臉上,螢幕上有幾條未讀簡訊。還有一個大姐剛洗完頭在吹風,吹風機嗡嗡響,熱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飄起來。
大姐聽到崔紅梅的話,手指按停了吹風機。機器從高音降到低音,嗡嗡嗡……停了。
她側著耳朵聽,吹風機還舉在手裡沒放下。
小琴在給燙捲髮的阿姨洗頭,水聲嘩嘩的。她聽到崔紅梅的話,手頓了一下,水衝偏了,澆在阿姨的領口上。阿姨“哎呦”了一聲,小琴趕緊道歉,拿毛巾擦,但眼睛一直往這邊瞟。毛巾在她手裡攥成一團,水從指縫間擠出來。
王老闆眉頭擰得更緊了,眉心擠出三道豎紋。“你記錯了吧。我記得,你上個月還請了三天假呢。”
“我沒請假。”崔紅梅認真地說。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走到收銀臺前,把筆記本攤在王老闆面前,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三月三號您讓我去送貨,三月十五號您讓我去銀行存錢。那兩天我都沒在店裡,但不是請假。您讓我辦的,考勤本上寫的是‘外出’。”
王老闆愣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水很燙,他的嘴唇被燙了一下,眉頭又皺了皺。慢慢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
他從抽屜裡翻出考勤本,翻到三月那頁。崔紅梅的名字後面,三月三號寫著“外出”,三月十五號也寫著“外出”。不是“請假”。
店裡的空氣安靜了幾秒。連吹風機的聲音都停了,大姐把吹風機放在架子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一根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著。整個髮廊只剩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
燙捲髮的阿姨把雜誌放低,露出一雙眼睛,目光在崔紅梅和王老闆之間來回轉。
年輕男人不刷手機了,抬起頭,手機橫在手裡沒放下,螢幕上的遊戲還在進行,音效“滴答滴答”地響,但他沒在看了。
王老闆臉色沉下來。他把考勤本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震得桌上的硬幣跳了一下,一枚五毛錢的硬幣滾到桌邊,轉了幾圈,倒下了。
“行行行,補你三百四。”他臉上臊得微紅,丟不起人,答應了。
他從抽屜裡抽出三張一百和四張十塊,拍在桌上。
紙幣落下來,有一張十塊的紙幣飄到地上,掉在崔紅梅腳邊。紙幣沾了灰,邊角卷著,印著毛主席的頭像,折了一道印子。
王莉莉站在旁邊,盯著地上那張十塊錢,嘴唇動了動。她想彎腰撿,但看了一眼崔紅梅的表情,平靜的,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也沒有動,靜待答覆。
讓王老闆沒想到的是,儘管自己已經驚訝到崔紅梅的勇氣和冷靜,但還是被接下來的事態打得暈頭轉向。
因為,經過一夜的深思熟慮,崔紅梅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在店裡的這些雞零狗碎的事兒,來一個一勞永逸的捋順。
崔紅梅低頭看了一眼,沒彎腰。
她把那個筆記本,翻了幾頁,推在王老闆面前,情緒穩定,面如平湖。
“王叔,您看看,這是我記錄的,不光是上個月的。您去年十二月給我算的提成也少了。”
王老闆瞪眼,眼白上的血絲清晰可見,一臉的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