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砸在南城西合院的青瓦上，順著瓦楞匯聚成線，滴落在天井的石板上。
正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光將紅木桌的影子拉得老長。
東廂房的架子床上，小寶穿著一身碎花純棉睡衣，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舊布頭縫的布老虎。
她的一雙大眼睛在半明半暗中滴溜溜地轉著，小腳丫在被窩裡不安分地踢騰，把疊好的被角踢出了一個鬆鬆垮垮的口子。
“娘。”
小寶壓低了那軟糯的嗓音，整個人往宋夏懷裡拱了拱，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熱乎乎的小嘴巴幾乎貼上了宋夏的耳垂。
“我跟你說個秘密。”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小手捂著嘴，一雙圓眼睛卻忍不住往床裡側瞟了一眼。
“哥哥今天給大叔叔塞了一張畫，上面還寫了字呢。”
背對著她們躺在床裡側的大寶，原本勻稱的呼吸瞬間亂了節拍。
被子底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大寶把整條薄棉被連同枕頭一起拽過頭頂，連帶著那兩隻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一起埋了進去。
被子裹得太緊，把自己悶出一聲悶哼，又趕緊憋住。
宋夏手裡拿著一把木梳，正準備給小寶梳理睡亂的羊角辮。
聽到這話，梳齒停在小寶耳後那一綹打結的碎髮上，指尖微微收緊，兩秒之後才繼續往下捋。
她沒有回頭去看大寶那團隆起的被子，只是將小寶肩上滑落的被角往上扯了扯，掖進床墊底下。
“那是你哥哥自己的事。”
她換了個手勢，把木梳翻過來，用梳背輕輕颳了刮小寶後腦勺的絨毛。
“睡吧，明天還要去幼兒園。”
小寶嘟了嘟嘴，顯然還想再說什麼，但宋夏的手掌己經蓋在了她的眼皮上，替她擋住了那盞白熾燈最後的光線。
床裡側的被子團又動了一下，然後慢慢不動了。
等兩個孩子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宋夏站起身，輕手輕腳地吹滅了燈。
正屋的窗前，她推開一條木窗縫，夾雜著泥土腥氣的冷風倒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悶熱，也吹得她鬢邊的碎髮往後揚起。
透過窗縫，她的視線落在衚衕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
白天的時候，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就站在那棵樹下。那張曾經冷漠得能結出冰碴子的臉，今天卻頂著漫天風雨，小心翼翼地捏著一張被雨水打溼的蠟筆畫，捏的力道拿捏得極輕，生怕弄皺了哪怕一個角。
宋夏雙手抱臂，食指的指腹在自己的小臂上緩慢地摩挲著。
她對司馬明的恨，來源於這五年在窮山溝裡遭受的非人虐待，來源於那張荒唐至極的死亡證明。
但昨天號脈的時候，她在那條強勁有力的脈搏底下，摸到了一縷極其幽微的滯澀殘存。
忘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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